張柏文住的房子是家庭式分租公寓,有三個房間、一個很小的客廳與廚房。張柏文要林舒維在客廳等,自己開了房間門進去,找了半天才拿一件黑色短T恤和深藍色短褲出來。黑T恤是大一買的系服,當時很合身,現在稍嫌緊了些,之前比較瘦的時候的衣服都在暑假時帶回家了,因為這件是系服才留著,他沒有更小的衣服了,想湊和著給林舒維換。
他把衣服褲子和毛巾遞給林舒維,「這給你,你去洗澡吧,身上都是汗臭。」
林舒維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眼前的陌生人,懷疑這個人是否別有意圖,否則沒事為什麼會對他那麼好。
張柏文用衣服碰一下這個像木頭一樣杵著的少年,「去洗啦,渾身髒兮兮的很難受吧?」
林舒維抱起書包護著身體前方,「你想幹嘛?」
林舒維的動作看在張柏文眼裡,像是書包裡有貴重物品怕他動似地,他不禁覺得好笑,「你書包裡有什麼我都看過了,麵包和巧克力還是我買的,怕我偷喔?只是要你洗澡換個衣服,這麼髒很引人注目。」
林舒維拿下書包,從他手中拿了衣服,在指示下走進浴室。
張柏文補充說:「沐浴乳用藍色的,洗頭洗澡一次OK。」
林舒維一邊狐疑地瞄他一邊走進浴室,脫下身上又髒又臭的衣服,轉開水龍頭洗澡。
蓮蓬頭噴出的溫水細柱打在身上,小小的肌膚按摩把些許疲勞感隨著污垢一起沖下排水孔,沐浴乳的香味取代汗味,林舒維覺得連精神也變得清新了。他擦乾身體,抖開那件黑色T恤,正面簡單的圖文說明這是C大外語系的系服,看來這個隨便帶人回家洗澡的粗神經大男生應該是個大學生。
浴室門一打開,張柏文就從客廳的藤椅上站起來。林舒維個頭比張柏文矮一些,也更瘦,連那件T恤穿在他身上都嫌大了點,幸好短褲的褲頭有繩子可綁才沒有掉下來。
「來,髒衣服給我,我幫你洗乾淨。」張柏文伸手。
林舒維看他走到後陽台設定洗衣機,十分不明白地問道:「你都幫不認識的人洗衣服嗎?」
張柏文沒回答他的問題,帶他回到客廳擦止癢液,問道:「你不住這附近吧?我查過了,你的學校還蠻遠的。」
林舒維也沒有答腔。
「你應該不是來找朋友的,也不是找家人親戚,對吧?」
林舒維面無表情地凝視他。
「怎麼不回家?」張柏文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很閒話家常,沒有責問的意思,「露宿街頭很辛苦吧?看你被叮成這樣……回家不是比較好嗎?」
林舒維不高興地抽回手,「你管我。」
張柏文看著他一會兒,攤手,「那,我只好把你交給警察囉。」
林舒維緊張地倒吸一口氣,快速思考是否該趕快奪門而出。可是體育服還在洗衣機裡……
「開玩笑的啦,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張柏文笑起來,彎腰用止癢液擦他的小腿,「家裡的人會擔心喔。」
覺得自己被耍了,林舒維彆扭地撇開頭,「並不會。」
張柏文料到會有這種回答。如果家裡有溫暖,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不會獨自蹺家。和朋友蹺家還或許是因為好玩,獨自蹺家很可能是為了逃避家庭。
「那你打算一直流浪嗎?國三了,快考試了吧?要好好唸書──」
張柏文還沒說完,林舒維吃驚地插嘴,「你怎麼知道我國三了?」
「衣服名牌上寫的。」張柏文指向後陽台,「我還知道你叫林舒維。」
原來如此。為這種事吃驚的自己真像白癡。林舒維用臭臉掩飾自己的窘態。
「公平起見,我也告訴你我的名字吧。」張柏文笑道:「我叫張柏文。」
林舒維聽了,想一想,也笑道:「好可惜你爸不姓柯,不然就叫柯博文啦!」
「你也看過變形金剛喔?」張柏文順著發展話題。
「之前老師給我們看過第一集。」講到電影,林舒維的語氣和神情明顯變得興奮,也比較不緊繃。
現在電影都拍到第五集,張柏文對第一集的印象很淡,和林舒維聊一聊還會不小心講到後面的劇情,他乾脆帶林舒維去租一到四集的DVD,回來途中還買了兩個大碗乾麵加滷蛋,和林舒維邊吃邊看。
在劇情緊張的時候看得屏氣凝神,熱血的時候激動吶喊的林舒維,看起來是個單純的孩子,雖然不知道他家裡怎麼樣,張柏文還是希望他能回家去,不要在外面徘徊,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墮落。
想到林舒維拙劣的偷竊手法,下次肯定會被某個人逮到,然後送到少年法院,變成一生的污點。
接連看完三部電影之後,張柏文帶他出去買便當,林舒維很不好意思,推托自己還不餓,張柏文還是買了一個便當給他。
「就說不用了嘛。」林舒維又用鬧彆扭的脾氣遮掩他的難為情,「我還有吐司啊。」
「吐司是早餐。」張柏文一本正經,「也可以當點心、當宵夜,晚餐吃那個不會飽。」
「你以為我是你喔?要吃那麼多。」損人的吐槽話不假思索衝口而出,說完之後林舒維才覺得說這種話不太好,畢竟張柏文是好意,但謝謝兩個字他就是說不出口。
張柏文不以為意,「你太瘦了,要多吃一點才能長得像我這麼大。」
「你是說肚子嗎?」
「是身高啦!小不點。」
「你才小不點。我還在發育,一定會比你高!」
自從媽媽離開家之後,林舒維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飯菜,雖然比不上媽媽的手藝,但比學校的營養午餐好吃一百倍。最後一片DVD放進光碟機,還在播演員名單的時候,他就把那個便當吃完了。
「你吃太快了吧。」張柏文才吃不到一半,他按下暫停,先把林舒維吃完的便當盒拿到廚房沖一沖放回收箱。
「就說我還在發育啊。」林舒維也跟去倒水喝。
「還餓的話,可以吐司抹果醬。」張柏文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用了一半的草莓果醬,上面貼一張寫著他名字的紙片。
「好啊,我正想吃點甜的!」
兩人回到房間邊吃邊看,電影不知不覺播到最後,林舒維驚覺他能留在這裡的理由沒有了,心裡慌張地想著今晚該去哪裡過夜才好。
張柏文聽說這一集沒有彩蛋,演員名單出現時正要關視窗,林舒維連忙按住他握著滑鼠的手,「等一下,還沒播完。」
「後面沒有了。」
「……我想聽歌嘛。」
其實是不想要電影結束,電影一結束,他就得再次面對現實,不能只顧著享受刺激的劇情,不能和張柏文談天說笑吃東西,連這身衣服都得還回去。
要穿回自己的衣服,面對身無分文且孤單的處境。
如果時間能停止就好了。
小到看不清楚的成排姓名字幕不斷往上跑,林舒維心裡忐忑,抱著膝蓋縮在電腦椅上,雙眼死盯著螢幕。
終於所有內容都播完了,畫面跳回主選單,他趕緊指著螢幕說:「等等,那個特別收錄是什麼東西?」
「導演解說之類的吧?你不會有興趣的。」
「我想看嘛!」
張柏文看一下螢幕上的時間,面有難色,「現在很晚了,明天再看,小朋友要早點睡覺。」
聽到張柏文說明天再看,林舒維呆了一下。
「你先去洗澡,雖然早上洗過了,還是再洗一次。我沒有多的牙刷,你等一下至少去漱口再睡。」張柏文把單人床靠牆邊上的幾本書和衣服收起來。
「你要讓我過夜嗎?」林舒維試探問道。
「不然呢?你有地方睡嗎?」
這個情況太出乎意料,林舒維只能呆呆地搖頭。
張柏文把床整理好,拿一件他平常當睡衣的T恤給他,「發什麼呆?快去洗澡。」
洗澡的時候,林舒維還是不敢相信張柏文要留他過夜。張柏文看起來不像另有企圖,他也沒什麼可讓人覬覦,如果他是女生的話還需要擔心一下。
世界上真的有濫好人,沒想到他運氣這麼好。
溫水把全身洗得暖呼呼,連心裡也暖了,林舒維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老舊且沒有座墊的藤沙發,想想張柏文只有單人床,張柏文已經對他很好了,再搶人家的床好像不太好。
他把換下的衣服拿給張柏文,「我睡客廳就好。」
「客廳那個藤椅很硬,不好睡。我去洗澡,你睏了就先睡吧。」
張柏文的神經還沒粗到會對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鬼太放心,他把手機和錢包鎖在抽屜裡,鑰匙隨身帶著,其他也沒什麼好偷的。
這是他第一次留人過夜,還是個不清楚身份來歷的國中生,他洗澡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好像太大膽又太雞婆了,就算讓林舒維在這裡過夜、買東西給他吃也無濟於事,如果不能消除林舒維蹺家的原因,以後他還是會再蹺家,下次張柏文就幫不了忙了。
但張柏文自己也只是個依靠家裡生活的學生,除了給林舒維吃飯,他也做不了什麼,何況林舒維的家還那麼遠,連平時沒事關心一下都沒辦法。
他想幫助這樣的孩子,之前才會加入服務性質的社團,社長也是一個滿腔愛心的熱血青年,社長之前總是說,一個人的力量很小,集結起來就會很大。
不過,社會的力量更大,在社會面前,他們這些小小的大學生依然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做不了。
張柏文發現自己愈想愈悲觀了。他回到房間時,林舒維已經睡了。林舒維瘦小的身子縮在牆邊,空出大半個床位,不知是這樣睡才有安全感,還是怕張柏文太大隻沒地方躺。
張柏文對這暫住的房客苦笑一下,關了門邊的開關,躡手躡腳輕輕上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