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媽媽還在家的時候,林舒維會早起做早餐,好讓媽媽能悠閒地起床、吃早餐,再去展開一天勞累的清掃工作;媽媽不在家之後,早上常常只有他一人在家,老太婆一上牌桌就是好幾天不回家,爸爸如果有空回家,通常也是在他上學之後,他從不關心自己的早餐,所以也很久沒早起了。
但是他這天早上又早早醒了,睜開眼睛時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聽到身旁的打呼聲,才想起他離家出走,睡在一個陌生大學生的房間裡。
張柏文即使睡到衣服捲上來露出肚子,還是保持躺在床的邊緣,因此即使只是一張普通的單人床,各縮在兩邊的兩人之間還有一些空間。
睡相真差。林舒維看著張柏文張嘴打呼的臉,抿嘴笑著。他輕輕移動到床尾下床,盡量不動到床舖以免吵醒張柏文。他想為這個收留他的好心人做點事情,算不上報答,只是略表心意而已,畢竟他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
廚房流理台上還放著昨天剩下的吐司,半條吐司被他們當點心吃了剩一半,林舒維打開冰箱,裡面空空的沒什麼東西,一包已經用掉幾片的起司和一瓶牛奶上寫著「賴」,應該是別人的東西。
沒辦法做早餐,他改拿掃把掃地,藤椅、茶几下面和牆角之類不顯眼的地方掃出一堆灰塵,看來另外兩名房客也不是很注意清潔的人。
他看一眼仍關著的另外兩扇房門,昨天他都沒看過別人出現,也沒聽到有人活動的聲音,不禁懷疑那兩個房間真的有住人嗎......他又想到冰箱裡有寫了疑似別人名字的東西,應該至少有第二位房客。
張柏文從高中開始就沒有在晚上十一點以前上床,昨天為了不吵到林舒維才難得早睡,今早也難得早起了,他坐起來伸個懶腰,回頭看床上,發現應該睡在牆邊的少年不見了,還以為林舒維偷偷跑掉,再看那個寫著C國中的藍色書包還在地上,表示林舒維還在,然後才注意到門外有聲音。
他走出去,林舒維正把畚箕裡的灰塵和小屑屑倒進垃圾桶裡。他搔搔頭,不好意思地說:「你不用掃地啦。」
「我本來想弄早餐,可是好像沒東西可以用。起司和牛奶是別人的嗎?」
「嗯。」
「怎麼沒看到別人?」林舒維又瞄了那兩個房門一眼。
「一個回家,一個出去玩了。」
「那你怎麼還在這裡?沒朋友也可以回家啊。」林舒維說完才想到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他自己就是沒朋友也不想回家的人。
「我爸媽自己跑出去玩了,我才不想去當他們的電燈泡咧。」
林舒維沉默一下,看著張柏文走去浴室刷牙的背影,說:「你爸媽感情很好喔?」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落寞,張柏文暗叫不好,不該提到家庭的話題,他匆匆刷完之後回房間拿一件衣服給林舒維,「我們下去吃早餐吧。」
林舒維套上那件T恤,比昨天的系服大了一號,穿起來更寬鬆,也更襯托出他的瘦小身材。
「太大了。」林舒維平舉雙臂,大件T恤穿在他身上就像墨西哥披肩。
「我沒別的衣服了,將就一點吧。」
「昨天那件是誰的?」
「我的啊。」張柏文看到林舒維打量他的肚子,連忙半轉身遮住,不好意思地補充:「去年的啦。」
「你這一年也胖太多了吧?」
「小孩子囉嗦什麼!去吃早餐啦!」
林舒維只吃最便宜的蛋餅,回房間後張柏文就要他拿功課出來寫。
「還要寫功課喔?」林舒維哀號。
「功課當然要寫,連假過後還是要回去學校。」張柏文說得義正詞嚴。
林舒維試探問道:「你要讓我住到連假結束喔?」
「我看你這幾天也不想回家吧?」張柏文嘆一聲,「連假過後就回家,好好上課,不要再亂跑了。這一年很多考試,要好好唸書準備。」
「考試那種東西,隨便啦。」林舒維拿出習作和測驗卷,不在意地說道。
這種回答在張柏文的意料之中,他只說:「功課寫完給我檢查。」
林舒維嘟著嘴巴坐在地上,把功課放在床上寫,途中寫得煩了伸個懶腰,順便看張柏文在做什麼。
「你為什麼在看國一的英文?」林舒維驚訝地看著張柏文手中的影印課本。
「我今天下午要幫幾個國中生課後輔導。」
「收多少?」
「四個人。」
「我是說收多少錢啦。」
「免費。」
林舒維大吃一驚,「哇靠,你人也太好了吧?」
張柏文不喜歡聊天打斷他的思考,質問道:「功課寫完了?」
「快寫完了。」
「寫完的拿來我看看。」
林舒維給他四張測驗卷,張柏文一看就皺眉頭。整張選擇題的測驗卷上,全按順序寫著ABCD,擺明沒用大腦想過就亂寫,難怪一下子寫完四張。
但這也不在張柏文的意料之外,他只是問林舒維:「有哪邊不懂嗎?」
「沒有。」林舒維答得輕快。
「那為什麼不好好寫?」
「我有好好寫啊,你看我都寫在括弧裡,寫得很整齊呢。」
張柏文把考卷還他,「下午你和我一起過去,再和他們一起寫功課好了。你要看昨天的特别收錄嗎?」
「好啊好啊!」
張柏文讓出書桌前的電腦椅,林舒維開心地坐上去握住滑鼠。
「要點開這個。」張柏文搶走他手中的滑鼠,打開影音程式。
「我會啦!」
「看完再告訴我。」
張柏文到床上繼續備課。林舒維小心謹慎地操縱滑鼠移動游標,點選他要看的標題。
他本來也可以有一組電腦。他從小一開始就沒考過低於九十七分的成績,爸媽本來說若國一能在全校前五名,就給他買一組配備最好的電腦。
結果被那個死老太婆毀了。
林舒維抱著膝蓋縮在電腦椅上,專心聽導演說話。張柏文偶爾抬頭看一下,發現他沒開字幕,於是走過去握住滑鼠,「你不會開字幕嗎?」
林舒維把手放上他的手背制止他,「不要開。」
「你聽得懂嗎?」張柏文狐疑地看他。
「聽不懂。有什麼關係?」林舒維繼續抱著膝蓋,「字幕會干擾畫面。」
既然林舒維說不要,張柏文也沒理由堅持,看的人又不是他。
下午張柏文帶林舒維去里長服務處,他們去年就借用這裡的小房間幫學生課後輔導,當時有十幾個年紀不一的孩子參加,發生了「那件事」之後,現在只剩四個國中男孩。當時受到影響幾乎解散的社團重新振作之後,也不再進行課輔活動了,但是這四個男孩好不容易對讀書產生一點信心,拜託張柏文繼續教他們,張柏文也狠不下心撒手不管,只好拉室友賴銘和一起來。
今天賴銘和不在,又是連假,張柏文還是準時過去,和他們聊聊天,或督促他們唸書寫功課,讓他們知道他很重視他們。
四個國一和國二的男孩看到張柏文帶來一個生面孔都很驚訝,張柏文只簡單介紹林舒維是他的表弟,住在N市,放假來找他玩。
「阿北,大家都放假了,你怎麼還在這裡?」轉著原子筆的方易華問。
因為張柏文名字裡的「柏」,他們一開始叫他「柏哥」,沒多久就改叫「阿北」,張柏文開玩笑地抗議過,當然抗議無效。
「阿北邊緣,沒朋友啊。」游譽凱笑著幫張柏文回答。
「還不都是因為我把時間都花在你們身上才沒朋友。」張柏文的食指敲敲游譽凱的英文課本,「不要聊天,專心背。」
「阿北,可是我數學有問題耶。」陳志誠舉手。
「給我看看。」張柏文硬著頭皮說。他數學不太好,所以才拉賴銘和來教。不過國中數學應該不會太難吧……
「阿北數學不好,不要為難他。」林舒維湊過去,「哪裡不會?」
「你會嗎?」陳志誠投以不信任的眼光。
「拜託,我國三了,國二的怎麼可能不會。」林舒維不屑地說。
張柏文連忙勸阻,「喂,舒維,不要亂教。」
「安啦安啦!」林舒維驕傲地抬起下巴,然後開始動筆講解。
不能怪張柏文不相信,因為早上才剛看過那四張亂寫的測驗卷,他很難相信林舒維的程度有多好,他怕林舒維要是算不出來或是算錯會很丟臉。
他一邊拆解課文的文法,一邊偷看林舒維那裡,只見林舒維教得煞有其事,陳志誠也頻頻認真點頭,不時發出恍然大悟的一聲「喔--」。
「好厲害喔,你講的我比較聽得懂耶!」陳志誠佩服地說:「不愧是N市的!」
「小case啦。」林舒維得意地甩手,「還有什麼不會?」
陳志誠還在翻頁,國一的方易華也滑過去,「這個這個,我生物不會。」
在一旁角落默默寫功課的林崇浩也悄悄靠過去,陳志誠不滿地撥開生物講義,「不要插隊!」
「輪流啦,你不可以霸佔!對不對,阿北!」方易華轉頭尋求張柏文的支持。
張柏文愣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本來還想叫林舒維別再誤人子弟,剛才說不定只是碰巧遇上會的題目,可是又不想讓林舒維沒台階下,只好打哈哈笑說:「不要再麻煩他了,他也只比你們大一兩歲而已。」
「OK的,生物簡單到爆好嗎?」林舒維自從擺爛讓成績一落千丈之後,很久沒像這樣被人吹捧了,不禁得意起來。
張柏文趕緊過去他耳邊小聲說:「不會就說不會,不要亂教。」
「生物有什麼難的啦。」林舒維推走他,「你快去教英文,再這樣分心會教不完喔。」
張柏文哪能不擔心,他只好安慰自己,林舒維只會來這一次,就算亂講應該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或許是年紀相近的緣故,林舒維沒多久就和那三個男孩混熟了,熱絡的氣氛讓獨自接受張柏文補強英文的游譽凱羨慕地咬筆桿,張柏文還得三不五時提醒他們要專心寫功課。
兩個小時之後,里長太太帶一位矮小的老太太進來,一直沉默的林崇浩馬上站起來,過去幫老太太提塑膠袋,其他三個男孩也此起彼落地問候「阿嬤好」。
「好乖、好乖。」老太太瞇起滿是皺紋的雙眼笑著。
張柏文拉一張椅子過去,「阿嬤請坐。要帶崇浩走了嗎?」
阿嬤笑瞇瞇地說:「還沒。老師你辛苦了,放假還來顧這幾個猴囝仔,我炊了幾塊粿,煎一些給你們吃。」
林崇浩從紅白塑膠袋裡拿出兩個用保鮮膜包著的大瓷盤,裡面疊滿了煎得金黃白嫩的蘿蔔糕。
「盡量吃,我阿嬤昨天做一大堆,我已經連續吃三餐,再吃要吐了。」林崇浩平淡地說。
「謝謝阿嬤!」
「好好吃喔!」
其他人不客氣地大吃起來,林舒維也挾了一片來吃,熱騰騰的蘿蔔糕邊緣還是酥的,林崇浩的阿嬤一定是一煎好就急著帶過來。
軟軟的蘿蔔糕充滿白蘿蔔的香甜,林舒維細細咀嚼,彷彿口中的是稀世珍饈。
阿嬤親手做的蘿蔔糕。某方面來說確實是稀世珍饈,尤其對他而言,
林舒維才吃三片,兩個大盤子就見底了,大家誇讚阿嬤的蘿蔔糕超好吃,讓阿嬤呵呵笑得很開心。
「我帶阿嬤回家,待會兒再來。」林崇浩把盤子收進塑膠袋,牽著阿嬤的手慢慢走出去。
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林舒維心裡十分羨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