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並不是一個風和日麗,空氣清新的早晨,也不是一個適合出門玩的天氣。
不過吳廷佑清點了皮夾裡的鈔票,背起一個裝了兩套衣物的背包,還是準備放自己一個週末的假。
現在已經十二月了,表示他在那家超商打工打了三個多月。他讀的高中離鄉下的老家很遠,所以得加減賺一些錢生活,還以為滿街都是的超商應該最好做,結果業務多到令人暈頭轉向也就罷了,這家加盟主還是個自私自利、壓榨員工的慣老闆,最常說的話就是「不爽不要做」「排隊要我錄取的人多得是」。
吳廷佑昨天又因為喝一口水被罵之後,認真想實行「不爽不要做」了,今天他有排班,但是他故意蹺班,既然都不想幹了,他也不想讓老闆好過。
他悠哉地買了火車票,在月台上拿出豆漿店買的饅頭夾蛋,帶了些許甜味的白饅頭還熱呼呼地,一口咬下,微甜味夾雜蛋的香鹹,相當好吃。
他本來對饅頭夾蛋沒有特別喜好,今天早上猶豫之後卻選擇了這個。點餐的那一瞬間腦中出現常常用這個當點心的前輩,大一生劉彥安。
『饅頭夾蛋冷了也還蠻好吃的。』這是劉彥安的理由。
火車來了。通勤時間的車廂裡擠滿了人,吳廷佑只能站在門邊,一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一邊吃剩下的饅頭夾蛋。
手機響了。距離原本的上班時間已過了半個多小時,也差不多該響了。吳廷佑心裡想著,並沒打算立刻接聽,慢條斯理地吃完之後還喝了幾口小寶特瓶的茶。
把寶特瓶收進背包時手機又響了。還真是不屈不撓。他嘲諷地想著,老闆現在應該不得不到店裡幫忙了,心裡同時埋怨這小子竟然蹺班。
他拿出手機,上面的來電名稱不是老闆。他稍微驚訝一下,接聽。
「喂?廷佑,你沒事吧?怎麼沒來?」手機傳出劉彥安帶著關心的聲音。
「沒事啦,只是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吳廷佑和這個前輩交情很不錯,常對他發牢騷吐苦水,「彥安哥,你該不會被老闆叫去支援?」
「他是有叫我去支援,但我今天沒空。我是聽他說你的手機都打不通,我怕你出事才打給你看看。」
大概聽到火車喀喀噔噔的輪子聲,劉彥安問道:「你搭火車嗎?想去哪兒?」
「沒什麼,隨便找個站下車吧。」
車門外的遠方隱約可以看到灰灰藍藍的地平線。車廂內響起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吳廷佑遙望著彼方,說道:「可能去看海吧。」
「要聊聊嗎?最近有什麼心煩的事?」
一個小小的開心,像一個從黑暗深海中浮上來小氣泡一樣,從心底冒出來。可能是聽說他才十五歲就離家讀書,這個幽默體貼又很有主見的前輩總是很照顧他。
吳廷佑確實很煩。父母給他租了一個小房間,第一次離家獨居,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來,打工還遇上爛老闆,跟同學吐苦水時發現其他人打工的情況也相去不遠,無可奈何的現實讓他嘔到內傷,加上期中考的成績不太理想,生活、工作和課業讓他煩死了。
「沒什麼啦,就期中考考得不太好,老闆昨天又罵我……」吳廷佑悶悶地說。
發完牢騷,心情似乎好了一半,吳廷佑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彥安哥,倒一堆垃圾給你。」
「沒關係,有事情就要說出來,垃圾悶久了會發酵,會爆炸的。」
聽著劉彥安爽朗的聲音,吳廷佑也笑了起來。
「你打算在哪一站下車?」劉彥安問道。
「不知道耶……搭到終點吧?」這趟小旅行,吳廷佑本來就沒計畫,只是突然想去一個陌生環境,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那祝你今天散心愉快囉!」
通話就在劉彥安帶著笑音的祝福中結束了。吳廷佑收起手機,再度凝視窗外。
混在終點站下車的人潮中,吳廷佑研究一下車站牆上的地圖,往海邊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天氣變化多端,昨天還出太陽有點熱,今天雲層一厚又變冷了。天空中層層疊疊的雲呈現深淺不一的灰,看樣子只要不下雨就該偷笑。
站前的小廣場搭了兩排棚子,好像是假日市集,今天的營業時間還沒到,各攤位都還在準備。吳廷佑晃一晃,感覺沒什麼看頭,繼續走向海的方向。
雖然還沒到海邊,也已經吹得到冷冷的強勁海風。在市區穿一件薄外套還行,但在海風的吹拂下,吳廷佑有種自己沒穿衣服的錯覺。
神經病,幹嘛在這種天氣來海邊!吳廷佑在心裡罵自己。還不如窩在家裡玩手機上網還愜意一些,沒事來裝什麼憂鬱文青!
彥安哥今天也沒班,早知道不如厚臉皮一點問他有沒有空,一起去哪裡走走 ……
要是劉彥安在,吳廷佑肯定不會冷,因為快速跳動的心跳會拉高他的體溫。
吳廷佑嘆一口氣,再加把勁走到海邊看台的欄杆前,雙臂緊緊交叉在胸前取暖,遠望著被強風吹得浪濤洶湧的海面。
真是無聊的蹺班。無聊的週末。
回去吧。
雖然這麼想,可是他又不想回去。站在遼闊的大海面前發呆好像也挺不錯,不像租的小房間,狹窄得令人心情鬱悶。
只是,好冷啊 ……
吳廷佑縮起脖子,硬撐著站在欄杆前。反正回房間也沒事做,現在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想等車站的那個小市集開張,喝點熱的東西暖暖身子再走。
他發呆注視著崎嶇的海面,想著要找新工作了,一邊在腦子裡標出住處和學校附近的店家,一邊回想同學抱怨過哪些店的老闆。
希望下次能碰到好老闆,再不然也要有像彥安哥那樣的好同事--
想到這裡,吳廷佑後悔蹺班了,要是老闆生氣開除他,他就不能再和劉彥安一起上班了。
要不要現在趕快打給老闆,說自己早上發燒得頭昏眼花沒辦法起床,所以才沒打電話請假 ……他想起劉彥安曾經打給他,說不定也跟老闆說了他沒去的原因,他相信彥安哥會幫他找藉口,所以還是先打去問問劉彥安比較好。
吳廷佑趕緊拿出手機,凍僵的手指不靈光地點著螢幕,尋找劉彥安的電話。
來電答鈴的音樂聲傳入耳中,吳廷佑等待劉彥安接電話時,有一個像是手機鈴聲的音樂逐漸靠近。
音樂聲愈來愈近,一件殘留了餘溫的外套披上他的肩膀。
「不冷嗎?」
帶著笑意的開朗聲音從背後傳來,吳廷佑吃驚地轉頭,撥打的手機此時轉入語音信箱,另一個手機鈴聲也停了。
劉彥安按掉未接來電,笑道:「我人都在這裡,就不用接了吧?」
吳廷佑驚訝地張大雙眼看他,「彥 ……安哥?你在這裡 ……幹嘛?」
「聽你的聲音沒什麼精神,來陪你啊。」劉彥安摟住他披著外套的肩膀,「怎麼穿這麼少?真的想生病啊?」
「我沒想到這裡這麼冷 ……」吳廷佑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外套,然後看劉彥安身上,「彥安哥,外套你穿啦,很冷。」
「沒關係、沒關係。來,這個給你。」劉彥安從包包裡拿出兩罐易開罐熱飲,「可以先暖暖手。」
吳廷佑雙手握住那個鐵罐奶茶,燙手的熱讓手掌逐漸恢復溫度,摟著他的手臂,也讓陰鬱的內心明亮起來。
他果然喜歡彥安哥。這樣他就離不開那家爛店了,老闆再爛,只要有彥安哥在就是好地方。他只好低聲下氣向老闆道歉,拜託老闆讓他繼續上班。
「你想辭職吧?」劉彥安看著前方的海面笑道:「你脾氣那麼衝,我早就猜想你大概做不久。」
「對不起 ……」吳廷佑低下頭,「我會跟老闆說我今天是生病了,扣錢就扣錢--」
「工作那麼多,不需要委屈待在那裡。」劉彥安深吸一口氣,像做出某種決心似地道:「我也覺得該換個工作了,這家店的老闆真的很爛。」
「咦?」吳廷佑又驚訝地抬頭看他。
「找到下一個工作了嗎?」
「 ……還沒 ……」
「那我問問同學,有沒有哪家店缺兩個工讀生。」
「兩個?」吳廷佑又訝異了一次。
「總覺得讓你一個人到陌生環境上班,不太放心。」劉彥安皺起眉心假裝煩惱,「你的個性這麼中二,我得多看著你才安心。」
「我、我高中了!」吳廷佑一臉不服氣。
「脾氣還是個中二啊。」劉彥安笑嘻嘻地亂摸他的頭頂,「動不動就厭世啊、憤世嫉俗啊 ……就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吧!看你還活的好好的,不是嗎?」
你也才大我四歲而已,裝什麼大人!鼓著臉頰的吳廷佑雖然心裡這麼想,但也很高興。
彥安哥為了他,也要辭職,然後兩人一起找下一份工作 ……
「對了,我剛才看車站那邊的市集有幾家已經開了,要不要過去看看?」
雖然名稱取應景的「聖誕市集」,可是裡面裡面大多還是賣烤香腸和貢丸湯這種常見的小吃,只有兩家手工點心攤有聖誕樹或鈴鐺造形的餅乾和小蛋糕。
「聖誕節有約了嗎?」劉彥安裝作不經意提起。
「沒有。」
「那要不要來我們學校?我們系上有辦聖誕音樂會。好多人都成雙成對,不帶個伴就落單了。」
「那種活動,要帶妹去才對吧?」
吳廷佑笑著說完,一個異樣感觸動他的心,不由得偷瞄劉彥安一眼。
「臨時哪裡找妹?我只跟你比較熟啊。反正你也沒事。」
不知是否喝太多熱飲,劉彥安的臉頰好像有點紅。
吳廷佑也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熱了。
「那 ……好啊。」
當地小學的樂團聚集在市集旁邊的一小塊空地,為各自的樂器調音。
樂器此起彼落的不協調聲音,讓鬧哄哄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接著,小提琴的樂聲,拉開迷你音樂會的序幕。
劉彥安再度若無其事地摟住吳廷佑的肩膀,彷彿怕他走失似地。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人群中,聆聽孩子們精湛的演出。
雖然吳廷佑不信基督教,但這個宗教的節日,讓他孤單又寒冷的冬天,變得溫暖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