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中午十二點多,日光卻已經隱沒地平線,過了一點鐘,頂上只剩一片由黑漸層到深藍的天空。
極圈附近的冬天幾乎看不到陽光,這是瑪麗安娜喜歡來住的原因之一,然而她這次來這裡不只是為了渡假,也是為了一場宴會。
慶祝「血族狼人親親愛好會」成立一週年。
人一出名什麼事都藏不住,狼人與她同進同出的事當然也很快傳遍世界,不少隱瞞與狼人相愛的血族都崇拜她的勇氣,她於是趁這個機會再度號召成立「血族狼人親親愛好會」,這次衝著她的地位與名聲,響應的血族與以前不可同日而語,而且經歷兩次世代大換血,組成階級偏向年輕血族社會似乎也有逐漸接受這種愛情模式的傾向,一年下來在幾個大城市也變得小有規模,甚至聽說在一些地方,與狼人談戀愛還蔚為風潮。
然而狼人那邊沒這麼開放,最初偶有狼人來攻擊瑪麗安娜的住所,很多她放置著的空住宅也遭人破壞,心煩的瑪麗安娜原本加僱更多傭兵駐守各地的房子,並對破壞者下達格殺令,但安東尼不想樹立更多敵人,至少想和狼人部族井水不犯河水,因此以驅趕為主,就算抓到打算來襲擊他們的狼人,他也是好言相勸再放生。
畢竟以一個得繁殖才能延續的種族來說,這種相愛模式若成為普遍觀念,狼人總有一天會滅絕。那些入侵的狼人也試圖從這方面說服安東尼,但安東尼認為他們多慮了,從「血族狼人親親愛好會」的規模看來,從以前到現在已經有不少血族與狼人的伴侶,只是都隱藏著不敢曝光,可是狼人也沒因此絕種。
不過這種說法是說服不了那些狼人的,安東尼也沒有很積極想說服他們,就算被他們罵是吸血鬼養的狗也無所謂,只希望他們別再來打擾就行了。
這次參加宴會的賓客,也說明了這樣的情況。前來參加的三十幾人之中,與血族伴侶連袂出席的狼人只有五人,聽說平時聚會見面的時候,狼人也很少出現。
在房間裡,安東尼把瑪麗安娜兩旁的柔順金髮編成四條小辮子,再交叉結成公主頭,插上鑲上紅寶石與珍珠的小花造型髮飾。
最後,安東尼凝視著如同金絲瀑布一般垂下的髮絲,轉身拉開旁邊櫃子的抽屜。
瑪麗安娜好奇地半轉過身看他在忙什麼,一看到他手中的電燙棒,擦了閃亮粉色唇蜜的雙唇圈成驚訝的O形。
「來,轉過去。」安東尼推她的肩膀要她轉身。
「你會用嗎?別燒壞我的頭髮喔。」瑪麗安娜有點期待也有點擔心。
「燒壞就剪掉,換個短髮造型也好。」安東尼笑道。
電燙棒亮起熱度已足的燈,安東尼打開夾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瑪麗安娜開心地抿嘴笑,卻刻意用盛氣凌人的口吻說:「要是你敢讓我醜到見不了客,那我只好把你綁起來擺在桌上,當今晚自助餐的主菜,好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哎呀,那我得小心一點才行。」
安東尼溫柔地微笑著,輕輕捏起一撮淡金色的髮絲,捲上發燙的電棒。
別墅大廳中央的長條桌上擺了各種熱食與冷食,招待的對象除了與血族同行的狼人,還有瑪麗安娜特地從其他城市的俱樂部高薪借來的人類,他們不僅是血族的自助餐主菜,也可以陪著聊天,防止氣氛冷卻。
晚宴很順利,沒有人來鬧場,瑪麗安娜開心地頂著一頭夢想已久的大波浪捲髮,穿梭在這些久仰她的血族之間。
路卡斯和灰影當然也出席了,今晚來的人大多是各地愛好會中較有人望或勢力的角色,瑪麗安娜要路卡斯和這些人多打交道,這樣他出門的時候也比較有照應。
這就苦了灰影,為了當路卡斯這上流人士的伴侶,他的一舉手一投足必須表現得比一般人更優雅。這是灰影參加的第一個宴會,他昨天晚上還在路卡斯懷裡撒嬌,嗚嗚泣訴要用狼的形態出席,反正他本來就是狼而不是人,路卡斯只好安慰說他已經很好了,不要太在意。
只要盡量小口吃、小口喝就對了。灰影小心翼翼地放慢取食的動作,跟在路卡斯旁邊當個微笑的花瓶。
場上所有人的焦點都在瑪麗安娜和安東尼身上,路卡斯看灰影不太自在,就叫灰影盡量拿想吃的東西把盤子塞滿,兩人偷偷溜到刮著冷冽寒風的露台。
瑪麗安娜和安東尼也是在場所有人之中在一起最久的一對,基本上今晚的血族之中沒有人比瑪麗安娜老的,因此許多血族也向她求教相處之道,或是商討政經方面的議題,瑪麗安娜平時很少去說這麼多話的場合,雖然受崇拜的感覺很好,但也太累人了。
她環視大廳一圈,路卡斯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安東尼正和那五個狼人交談,雖然他的臉上仍然沒有笑容,可是她看得出他的表情很放鬆,偶爾還會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
瑪麗安娜的心情不好了。她噘起嘴,走到安東尼旁邊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安東尼說:「在說路卡斯。」
「那小子有什麼好說的?」
「講育兒經啊,好羨慕。」一名男性狼人笑道:「有時候我也想要有個後代,子嗣還能挑男的女的,好像很不錯,可是又怕哪天被子嗣反咬一口。」
血族是沒血沒淚的死人,親情連繫的程度普遍低落,像瑪麗安娜這種不關心上輩的大有人在,只求不要反過來危害上輩就不錯了,像路卡斯這樣的少之又少。
「那小子都被他養成狼人了。」瑪麗安娜訕笑。
「天生的個性也很重要,路卡斯本來就是可愛的孩子。」安東尼對她微笑,「是妳眼光好。」
「現在已經不是可以隨便買個孩子來養的年代了。」一個狼人女子感慨。
「不然去偷個嬰兒好了。」
「聽起來不錯。」
狼人們開玩笑地哈哈笑著聊去哪裡弄小孩的話題,一旁的人類插話說「可以去買別人的精子或卵子來生啊」,一瞬間開啟了狼人們的新視野,他們有幾分認真地開始討論這條路的可行性。
安東尼雖然沒有加入討論,但他的眼神好像興味盎然,看得瑪麗安娜心裡燃起一把無名火。
安東尼順手從超市的肉品冷藏櫃中搜刮幾盒雞肉和豬肉,又買幾塊現切的乳酪和麵包。以往家裡只有他有吃食物的需要,所以他習慣簡單打發,隨便什麼肉丟進烤箱烤,或丟進鍋子裡煮,再配麵包和乳酪就解決了,灰影也蠻喜歡這種做法,也老實地說是因為他最討厭吃菜了。
之前和克雷格他們一起四處遊歷攝影之後,路卡斯好像玩心大開,就算克雷格待在原本的小城鎮接一些有的沒的小案子,路卡斯也愛帶著灰影到處跑,不過如果瑪麗安娜要他回來,他還是會二話不說立刻飛奔過來,例如參加這次的宴會。
安東尼喜歡他們回來,人多總是熱鬧些,尤其灰影是狼人,讓他下意識感到親切。群居是狼的天性,狼人亦然,所以他之前才會那麼關照克雷格,他喜歡和克雷格與灰影相處,即使沒怎麼交談,心情也有所不同。
這次宴會上和那麼多狼人交談,更是幾百年來頭一遭,安東尼相當開心,放鬆的臉頰幾度差點揚起微笑的弧線,他知道醋意很重的瑪麗安娜在注視他,所以也很注意不要讓自己不自覺笑出來。
雖然和同類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好,但是他自己選擇了和血族共渡無邊無際的一生,他當然不會對此有怨言。
安東尼推著超市的推車走進停車場,把東西放進後車廂時,有一個聽過的女性聲音從後面傳來。
「安東尼先生?」
他回頭,後面是在前天宴會上見過的狼人女子蘇。蘇笑道:「真的是你!你也住在這裡嗎?我在這裡好幾年了,怎麼沒聽說過?」
「我沒有固定住在哪個地方。」安東尼淡淡地說:「我和部族也沒往來。」
「高調總是要一些代價。」蘇也無奈地笑,「我之前也不敢太張揚,不過,現在有血族狼人親親愛好會,我覺得我有膽子說開來了。說到底,以前就是怕失去部族的認同,會連帶失去歸屬,現在愛好會就是我的歸屬!」
「那很好。」安東尼輕輕挑眉。
「這是多虧有你和瑪麗安娜。」蘇熱情地張開雙臂,用力抱了安東尼,「謝謝你們。」
安東尼沒有任何動作,連拍一下都沒有,只有在蘇向他揮手離去時點一下頭,就開車返回別墅。
他身上沾到了一些蘇的味道。狼人女子畢竟是女人,會用體香劑或香水掩蓋較一般人類重的體味,他不希望瑪麗安娜想太多,所以一回到家,趁瑪麗安娜還沒醒,先去洗了澡。
他把雞肉隨意放進烤箱,把乳酪和麵包切片,準備好自己和灰影的晚餐,然後走去臥房親一下瑪麗安娜的臉,「晚安,親愛的。」
瑪麗安娜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輕啄一下他溫暖的唇,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她從他的耳際摩娑到脖子,張開口輕咬他的下巴輪廓,問道:「你洗澡了?」
「對。」
「有什麼事不想讓我知道?」
「沒有。」
瑪麗安娜瞇起眼睛注視他,安東尼也回望她。她很快起床,走出臥房。
但她的方向不是客廳,而是放洗衣機的小房間,安東尼知道她的目的,嘆了口氣跟上去。
剛剛換下的衣服還和昨天的髒衣服一起放在洗衣籃裡,因為今天不是洗衣服的日子,特地洗了怕會讓瑪麗安娜起疑,但是不洗更證據確鑿。
瑪麗安娜拿起衣服聞了聞,冷冷問道:「這是什麼味道?哪個女人抱了你?原來你喜歡這種香味啊?」
「不是妳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即使安東尼的個子高,瑪麗安娜還是揪住他的衣襟,露出生氣猙獰的尖牙與血紅色的眼睛,「你比較喜歡狼人嗎?啊?」
安東尼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有點難過,「我的命都在妳手裡了,妳為什麼不相信我?」
安東尼喝了她的血,她已是安東尼生命的主宰,只要她停止供給血液,安東尼就會失去永生,像其他血僕一樣死去。
這是他忠誠一生的證明。
瑪麗安娜當然知道,只是她仍抹不去內心的焦躁,她惡狠狠地質問:「那衣服是怎麼回事?別跟我說你去試噴香水!」
安東尼輕輕環抱她,「我遇到前天晚上的一個狼人,她很感謝我們給她勇氣,讓她能繼續和她的伴侶相愛。」
瑪麗安娜一瞬間氣勢全消,激動繃起的肩膀無力下垂,整個人倚靠著安東尼的臂彎。
別人謝謝她給予她們勇氣,她卻處處疑神疑鬼,尤其在安東尼和克雷格他們接觸之後。
「……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瑪麗安娜知道自己理虧,可是又拉不下臉道歉,她抓住安東尼的衣服,用力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我一直很不安,怕你往外跑,認識其他人……就不理我了……」瑪麗安娜難得沒有自信的小小聲音從安東尼胸前皺成一團的布料中滲出來,「我只想把你綁在我身邊……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以前他們就是那麼過的,即使住在一個地方也幾乎足不出戶,出門了也甚少去血族聚會的地點,低調得沒多少人真正認識他們。
「沒那回事。」安東尼將她抱得更緊一些,「我說過,只會有妳拋棄我,我不會離開妳。如果妳不喜歡,我就不和別人說話了。」
靠在安東尼胸前的頭搖了搖。她已經任性地限制安東尼對別人笑的自由,不能再做更過份的要求。
「乖,別擔心。」安東尼順著金色的髮絲摸她的頭,「我愛妳,寶貝,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
「真的?」瑪麗安娜的聲音還是一樣消沉,「可是你……不會想要孩子嗎?你和他們聊得那麼起勁……」
安東尼捧起她的臉,親一下她雪白的額頭,「我們有路卡斯了,妳不是說我把他養成狼人了嗎?」
瑪麗安娜總算笑了,「而且還是笨狼人。」
「誰叫我是笨狼人,只知道教養笨狼人的方法。」
他親著瑪麗安娜淡紅色的薄唇,舌尖一點一點撬開,舔著內側的齒列,接著缺乏體溫的舌頭粗魯地勾著他,宛如要奪取他的溫度似地吸吮他的唾液。
「我餓了……」瑪麗安娜吸了溫熱的舌頭,從嘴角親到粗壯的頸子側面。
安東尼把頭擺向一旁,露出最美味的線條獻給他生命與愛情的主人。
─主與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