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昱華驚訝得忘了緊張。鍾世翔正在親他。嘴對嘴。所以這表示……鍾世翔喜歡自己嗎?怎麼會呢?不是男女生才會互相喜歡嗎?
鍾世翔只親了幾秒就離開,他看著呆滯的鍾昱華,笑問:「怎麼了?」
鍾昱華記得有一個名詞代表這種關係,可是他一時想不起來,「這、這是……說……你……」
「我喜歡你。」鍾世翔毫不掩飾地表白。
「可是、可是,我們是……男生……」
鍾世翔歪頭看他,「男生也可以喜歡啊。你看過A漫吧?」
都是男孩子的班級,總是會有人帶那些刺激青春期睪固酮的玩意兒,鍾昱華當然也看過,看得臉紅心跳。他從未隱瞞鍾世翔任何事,於是也紅著臉點頭。
「那些事,男生也可以和男生做喔。像是接吻……」
鍾世翔說著,正想再親他眼前的粉嫩雙唇,終於想到那個名詞的鍾昱華還想再說話,輕輕擋住他,「你、你、你、你是……同、同性戀……嗎?」
同性戀?鍾世翔沒想過這個問題。第一個強吻他又侵入他的男人,是母親的男友,所以這和性向沒關係吧?
「不是。我只喜歡你而已。」他親著鍾昱華的嘴角和臉頰,「我只想親你,只想抱你,我不能想像抱別人的樣子,太噁心了。」
不知如何是好的鍾昱華沒有反應,鍾世翔有點失望,他凝視著鍾昱華,低聲問:「華華,你不喜歡我嗎?」
鍾昱華當然喜歡鍾世翔,可是他不確定是不是這種『喜歡』。男生喜歡男生,太奇怪了。他猶豫著,說喜歡也不是,不喜歡也不是。
更重要的是,萬一他否定了,鍾世翔會不會也不再『喜歡』他?
一想到這裡,鍾昱華全身害怕得緊繃。鍾世翔不能離開他,要是沒有鍾世翔,他會活不下去的,尤其是在面對母親的時候。
「我……我、我喜歡你……當然喜歡……」鍾昱華緊緊抱住鍾世翔。雖然他還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但他只知道他得留住鍾世翔,「我只是、太……太驚訝……不知道該、怎麼辦……」
鍾世翔笑了,他也抱住鍾昱華,溫柔地說:「太好了。我就知道。」
鍾世翔聽起來很滿意,鍾昱華知道自己做對了。
「我跟你說喔,華華,我和舅舅談過了,他說,只要我可以繼續保持學年第一,他就讓我跟他去胡志明,唸國際學校。」
鍾昱華又大吃一驚,他張大眼睛看著鍾世翔,嘴巴開開闔闔卻說不出話。
鍾世翔要離開他嗎?
鍾世翔見他如此吃驚,笑著摸摸他的頭,「幹嘛這麼驚訝?我不會丟下你啦,我說我要你也一起去,舅舅同意了。」
鍾昱華總算放了心。從剛才到現在,他的心臟坐了好幾趟雲霄飛車,真讓他吃不消,「早……早說啊……嚇死我了。」他又抱住鍾世翔,把臉深深埋進胸前的襯衫裡,「……不要丟下我……」
「怎麼會呢……」鍾世翔拍拍他的背,自語般地喃喃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這幾個字讓鍾昱華開心了一下。鍾世翔很重視他。他得讓鐘世翔永遠這麼重視他。
他們擁抱了一會兒,鍾世翔又說:「所以你英文要加油囉。」
「可是……媽她……會不會……」
「不要告訴她。這是我們的秘密。」
鍾昱華在鍾世翔的懷裡點頭。
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終於可以離開母親了。
儘管如此,鍾昱華的心中,還有更多其他混亂的情緒掩蓋了喜悅。
對於離開台灣這件事,鍾昱華還是惴惴不安。再怎麼說,蔡玲如畢竟是他的母親,他如果就這樣不告而別,她一定會傷心吧?尤其自從父親幾乎不回家之後,母親就不時對他說,她只剩下他了,他是母親唯一的兒子,母親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所以才會對他那麼嚴厲,和鍾世翔一起去找父親,讓他有一股罪惡感。
如果母親知道自己將要離開,會有多難過呢?會不會哭著抱住自己,要自己別走呢?
鍾昱華已經不記得被母親擁抱的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許是想藉此感受更多的母愛。總之,在一個星期六晚上,鍾昱華敲敲母親的房門,走進去。
「什麼事?」蔡玲如坐在床上看國外來的傳真,沒有抬頭。
「媽……」鍾昱華在她旁邊坐下,怯懦地小聲說:「如果……如果我……要離開這裡……」
蔡玲如往上看他一眼,「離開?去哪裡?」
「那個……」鍾昱華無意識地捏著自己的手指。母親關心他要去哪裡,這應該算是個好的開始吧?「……爸好像說要帶我們去越南……」
「什麼?」面色凝重的蔡玲如總算放下手中的文件。
「那個啊……翔翔說啊……」蔡玲如嚴肅的聲音,讓鍾昱華緊張起來,「如果、如果他、他、他可以一直第一……名……就……讓我、我、我、我們去唸……國際、學校……」
「真的?」
鍾昱華膽怯地低著頭,往上看母親,點頭。
蔡玲如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她沉聲說:「好。我知道了。你回房間去。」
母親沒有捨不得,鍾昱華有點失落,不過她也沒有大發雷霆,也算是好事。鍾昱華沒有話要說了,乖乖回到自己房間。
鍾昱華回去後,蔡玲如按捺著飆升的怒氣走去客廳。鍾世翔正在客廳,他的房間沒有書桌,所以總是在客廳寫作業和看書。他一看到蔡玲如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連忙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就比蔡玲如高了,蔡玲如大喝:「跪下!」
鍾世翔遲疑一秒,慢慢跪下去,熟悉的掌印立時印上他的臉頰。鍾世翔默不吭聲,反正蔡玲如打他的理由多如牛毛,就算不是他的錯,只要開口就是頂嘴,這時候只要讓她發洩完就沒事了。
「寫功課啊?成績很好嘛?」蔡玲如拿起參考書,用書脊狠毆他的頭,「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啊?」
聽起來,蔡玲如好像知道他和鍾財成說好的事。鍾世翔想不透。她不可能知道才對,除非……
「你竟然想拐走我兒子!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蔡玲如把書扔了,忿怒地抓起電話旁邊的厚重的琉璃擺飾就要砸,鍾世翔這一瞬間發覺她的動作,急忙舉起手臂護頭。
在房間聽到母親罵人的聲音,鍾昱華縮在床上發抖。母親生氣了,他又害鍾世翔挨揍了。他摀住耳朵想逃避,但聽到鍾世翔慘叫的聲音時,他無法再忍下去,他跑出房間,第一眼看到的是鍾世翔臉上陌生的鮮紅,接著是怒罵的母親,揮下手中將近二公斤重的琉璃擺飾。
那個混合了黃色、綠色與藍色的半透明擺飾上,多了一些不相襯的紅色。鍾昱華知道那個突兀的色彩是源自何處之後,他發出尖銳的叫聲。
「啊──!住手──!媽──!啊──!啊──!」
鮮紅色充滿他的視野,他哭著,狂喊著,十指捏住自己的腦袋,使勁拉扯自己的頭髮。
鍾昱華尖銳的叫聲沒有停歇,聲音就像遇到變態的女人,蔡玲如怕鄰居聽到會報警,她用力打了失控的鍾昱華一巴掌,「閉嘴!」
鍾昱華總算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嚎啕大哭,宛如幼兒一般地痛哭。
仍然因暴怒而急促呼吸的蔡玲如,回頭看被琉璃砸得頭破血流,躺在地上的鍾世翔,雖然一瞬間過擔心他是否會死,但她隨即決定先回房間休息,她現在沒有力氣去管他的死活。
「不准去醫院。」她冷漠地說完,走回房間。
鍾世翔的頭又痛又暈,暫時站不起來的他,半瞇著眼睛,轉頭看站在原地哭得泣不成聲的鍾昱華。
「別哭了……」他勉強勾起嘴角。
「對不起……對不起……」鍾昱華哽咽地說:「對不起……我說了……我以為、我以為……她……她會……捨不得……」
直到現在還在奢望母親的愛,害鍾世翔差點喪命,鍾昱華這才發覺自己笨得無藥可救。他得停止做夢了,停止做著哪天母親會心疼地擁抱他的夢。
鍾世翔閉上眼睛嘆幾口氣。他也不是沒想過這種發展,孩子都是愛母親的,蔡玲如又把鍾昱華教得這麼懦弱又唯唯諾諾,或許鍾昱華是出於恐懼才全盤托出。
「……算了。」鍾世翔想用手肘撐起身體,但左手臂異常劇痛,無法使力,他靠著右手坐起來,摸一下臉上濕濕的部位,看到滿手的血,並不是很驚訝。經歷了剛才蔡玲如下手的狠勁,不流血才奇怪。
「你受傷了……」鍾昱華蹲下去,冰冷的手指顫抖地摸他的臉頰,「去醫院……」
「舅媽說不行。我先去洗個臉,看看有多嚴重。」
鍾世翔想站起來,可是一動就頭暈,只好先靠著沙發。鍾昱華去拿濕毛巾來給他,他擦了臉,但傷口仍然不斷滲血,怵目驚心的鮮紅色讓鍾昱華止不住發抖哭泣。
「沒事,沒事。」臉色慘白的鍾世翔,還要微笑著安撫他,「等一下就好了,血等會兒就不流了。別哭了。」
可是鍾昱華無法說不哭就不哭,抽抽噎噎的他愧疚地看著鍾世翔,「你罵我啊……你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幹!都是你這張臉害老子輸錢!』
『笑!給我笑!你他媽的!』
『你再擺這種屎臉!老子揍死你!』
「有人告訴過我,哭喪著臉會把運氣趕跑喔。」鍾世翔摸摸他滿是淚漬的臉,「來,笑一個。」
面對鍾世翔溫柔的微笑,鍾昱華雖然想模仿,可是下垂的嘴角卻總是拉不上來。他只想哭,把內心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順便讓淚水把對母親的最後一絲期待沖走。
鍾世翔頭部的傷口止血了,但左手痛了一天,痛到睡也睡不著,回到學校後老師覺得不對,送醫院才知道骨折了,加上頭部有看來不輕的創傷,身上臉上還有瘀血,他只好隨口胡謅,是瞄了路邊的混混被追打造成的。
在醫院打了石膏,也包紮了頭部的傷,鍾世翔看起來被打得很慘,同學都紛紛為他打抱不平,但他本人卻笑說他們太誇張了。
鍾世翔這模樣讓鍾昱華更內疚,所以洗澡時都由他來幫忙。他小心翼翼地幫鍾世翔洗好澡,解開綁在石膏外面防水用的塑膠袋,心疼地輕撫石膏,「你為什麼不說……我媽打你……那樣,說不定她就、就……就會被抓走了……」
「她畢竟是你媽。而且,她也養了我這麼多年。」
鍾昱華感動地哭了。鍾世翔簡直是天使,為什麼母親還要這麼討厭他,「你為什麼這麼好……我真希望……媽能愛你……」
「她連你都不愛了,傻瓜。」
鍾昱華哭著搖頭。他一無是處,又笨又懦弱又沒用,母親不愛他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鍾世翔不一樣啊。
鍾世翔摟住他顫抖起伏的肩膀,讓他靠著自己哭,輕聲說:「不過沒關係,我愛你就好了。你有我就夠了……」
鍾昱華抽抽噎噎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他只要有鍾世翔,就夠了。
鍾世翔絕口不提去越南的事,但蔡玲如料想他不會輕易罷手。她怎能讓丈夫輕鬆搶走她這些年的成果?要知道鍾世翔一開始是個廢物,現在這麼優秀的孩子,是她一手教育出來的;更別說鍾昱華了,她含辛茹苦這麼多年,就是巴望以後要靠兒子養她,那個該死的管不住小頭的男人從來不過問,等兒子長大了就來撿現成的,哪有這麼好的事?
到初中畢業還有一年多,蔡玲如還在計畫畢業前要緊迫盯人,就接到震驚的消息。
「嗨,舅媽,我們在機場了。」
現在明明應該是上課時間才對,鍾世翔溫和有禮的聲音,卻從手機中傳出。
「舅舅說計畫提前了,所以我們要去那裡讀初中。抱歉,沒有先告訴妳,因為華華很害怕。」
「等一下!叫鍾財成給我聽電話!」
無視蔡玲如的怒吼,鍾世翔慢條斯理地說:「啊,我們要登機了。再見,舅媽。改天再回來看妳。」
不等另一頭出聲,鍾世翔馬上按掉通話,把手機還給就站在他前方的舅舅,「謝謝,舅舅。」
鍾世翔知道蔡玲如一定會想辦法阻擾他帶鍾昱華離開,所以他緊急連絡鍾財成,先以最快的速度辦好護照出國,入學的事情等到了越南再說。
鍾世翔頭上的繃帶雖然拆了,左手還吊著石膏,蔡玲如把他打成這樣,他居然還惦著她,說不能不告而別。鍾財成對他笑了笑,「她這樣對你,你還關心她,你真是個好孩子。」
「別這麼說,舅舅,這是應該的,不然她會擔心我們。」
鍾財成不屑地用鼻孔哼笑一聲,停止談論那個惹人心煩的妻子,拍拍鍾世翔的肩膀,「要好好努力。我很期待你。」
「我會的,舅舅。」
通知登機的廣播從音箱中流出,鍾世翔走向抱住身體縮在椅子上的鍾昱華。鍾昱華一聽到鍾世翔要打給母親,差點當場尖叫,他用力抱住自己的手臂,才好不容易把恐懼壓下去。
他抬頭看著向他伸出手的鍾世翔,迫不及待握住那隻手,宛如溺水者見到浮木。他得緊緊抓住這根浮木,否則就會沉入黑暗的深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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