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靜靜行駛在凌晨的街道上,冬天的凌晨是一天中最冷的時段,車外零度左右的氣溫讓溫暖的車窗內側凝了一片霧氣。

  計程車停在一棟高級公寓前,車內亮了燈,後座淺棕髮色的男子從大衣內側口袋拿出皮夾付錢,他過於白皙的手指碰到司機的手掌時,頭頂稀疏的微胖中年司機的手反射性地抖一下。

  「先生,你的手真冷,難怪看你一直穿著大衣。這種天氣容易生病,要保重身體啊。」一直待在開著暖氣的車內,中年司機紅潤的臉色與他的乘客呈現對比。

  「謝謝。你也是。」男子微笑說完,打開車門走下車。

  司機一邊將車開上馬路,一邊從後照鏡瞄一眼男子高瘦的背影,在心裡喃喃自語:不愧是在酒店上班的,即使是男人,笑起來也很好看。不過臉色稍嫌蒼白,大概是酒喝多了吧,每個行業都有辛苦之處啊。

  下車的男子名叫克萊德,他剛結束酒店的工作回家。他選擇到酒店當牛郎有三個原因,一是這個工作賺得錢多,二是他剛好有一副還不錯的姿色,最重要的第三點,是因為這是專屬夜晚的工作。他只有晚上才能出來,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工作最適合,而且好歹活了二百多年,接觸過的女性也不少,多少能了解女人的心思,用甜言蜜語和酒精使女人心醉神迷,然後獲取他所需要的東西。

  今晚也是一樣。幾名算是同業的陪酒女子來到店裡享受立場互換的感覺,喝了幾瓶紅酒之後,其中一人要求帶克萊德出場,來者不拒的克萊德跟她去飯店開房間,他冰涼的手輕柔愛撫女子酒醉泛紅的火熱身軀,在女子恍惚陶醉時,用利牙悄悄咬上她的頸部。

  適度的吸血會帶給人類足以上癮的快感,這也是很多女人迷上克萊德的原因之一,儘管她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

  女子發出舒服的喘息與呻吟,接著因貧血而昏睡。克萊德舔了她頸部的小孔,傷口迅速癒合,不留痕跡。

  吸一點點血當然不能滿足克萊德,不過他習慣了,習慣每天都在血液不足的半饑餓狀態下,周旋於一群散發出美味可口香氣的人類之間,然後只吃一碟塞牙縫的小菜。他不想太張揚,他還想繼續生活在人類的社會裡。做得太過火,會引來殺機。

  他的同居人伊凡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他們在一起很久,久到克萊德幾乎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伊凡今天又早退了。伊凡似乎比較耐不住饑餓,所以會三不五時去襲擊流浪漢,反正沒有人會關心,為什麼一個晚上會有那麼多流浪漢昏倒。但是克萊德不幹這種事,他還是有一點潔癖的堅持。

  克萊德回到位於高樓層的自宅,不出所料,伊凡還沒回來。時間已經過五點了,雖然冬天的日出比較晚,但他還是不喜歡伊凡這麼晚還在外面遊蕩,畢竟陽光對他們的殺傷力很強,克萊德連一點點險也不想冒。

  克萊德簡單沖個澡,洗去身上的煙味和酒味。他聽到開門聲,應該是伊凡回來了。他擦著頭髮走出來時,不斷聽到拉開膠帶的刺耳聲,像是有人在打包裝箱。

  「伊凡?」克萊德走向他們放置雜物的小房間,「你在做什麼?」

  「好東西……克萊德,我發現一個好東西……」伊凡傳來的聲音裡帶著些許興奮。

  「什麼好──」話才說到一半,走到小房間門口的克萊德愣住了。

  伊凡正在用寬膠帶,把一名垂著頭的少年層層捆綁在椅子上。

  「你……你在做什麼!?」克萊德大驚失色,「你綁架人類?」

  「噓、噓!不要那麼大聲!」伊凡慌張地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巴前面,要克萊德安靜,「這小子……不是普通的人類啊。」

  克萊德走過去一看,少年蓬頭垢面,身上隱隱飄出異味,皮膚蒼白到泛紫,「你哪裡撿來的?你都快把他吸乾了吧?」克萊德皺起眉頭。

  「不,我已經把他吸到乾透了!」伊凡興奮地指著少年,對克萊德說:「可是他還活著!你看!」

  少年的氣息很微弱,怎麼看都像是快死了。

  克萊德雙臂環抱胸口,眉頭皺得更緊,「你最好趁天亮之前把話說清楚……或是趁現在他還活著,趕快放回去。」

  「等一下,你先聽我說嘛!克萊德。」

  伊凡開始比手劃腳地說起事情經過。不過大概因為太興奮了,他講話語無倫次,克萊德聽了很久才稍微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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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克萊德所料,伊凡又跑去獵食,流浪漢這種時候多半都在他們的破爛帳篷或紙箱屋裡睡覺,他今晚也輕而易舉就得手了三個人。雖然身上都沾了流浪漢噁心的臭味,不過只要能吃飽,這點小事他才不在乎。他實在佩服克萊德可以一直忍受半饑餓狀態,他如果不偶爾大吃一頓,連他自己都擔心會一不小心就把客人吸乾。

  心滿意足的伊凡心情正好,打算慢慢散步走回家,順便享受四下無人的孤寂感。才走沒多久,一輛汽車從他後方的道路高速往前行駛,看那橫衝直撞又蛇行的開車方式,顯然是一輛趕著下地獄的酒駕車,這在半夜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所以伊凡仍繼續走。那輛車在前方斜斜衝進人行道,撞飛一個在路邊翻找垃圾桶的少年,衝進一間打烊了的漆黑店舖。

  伊凡本來想裝作沒看到走開,他的身份特殊,麻煩事能避則避,但是他才剛要轉進小巷,就看到倒地的少年巍巍顫顫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弓起身子休息一會兒,拖著腳一跛一跛地離開。

  伊凡當場愣住。剛才那輛車,時速沒有二百也有一百五,就算只是被擦撞也死定了,何況少年還彈了十幾公尺遠,哪可能還站得起來?

  會是同類嗎?

  伊凡偷偷跟在少年後面,他注意到少年走過的地方只有一開始才有血跡,完全不像受重傷的人。少年艱難地朝河走去,原本的姿勢衰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倒地不起,但他愈走愈正常,最後彷彿沒事一樣,連腳也不跛了。

  少年到河邊洗臉時,看起來已經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一點也沒有被車撞過的樣子。

  少年走向河堤邊用紙箱拼湊成的「住處」,看樣子他也是流浪的孩子,是這個城市裡許多沒有人關心的人之一。伊凡走進那個紙箱小屋,少年看到穿著西裝和大衣的陌生人走進那骯髒簡陋的場所,大吃一驚,伊凡在他開口前迅速伸手抓住他,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如果車子都撞不死,那我吸一下也沒關係吧?

 血液即將枯竭時,被吸血的快感會變成痛苦。少年拼命要推開這個危險的陌生人,但失去力氣的四肢起不了作用。伊凡緊緊抱住那具年幼的軀體,忘我地飽享少年的血液。等到伊凡回神時,少年已經不再掙扎,整個身體軟綿綿地掛在伊凡懷裡。

  伊凡一驚。糟了,難道血液被抽乾還是會死的嗎?

  完蛋了!伊凡慌張地放開少年,卻發現少年的心臟還在跳動,仍存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果然還活著。他壓抑住興奮的心情,脫下大衣把奄奄一息的少年包裹起來,抱著直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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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德半張著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伊凡激動地比手劃腳,等伊凡好不容易說完,他才問:「你嗑藥了嗎?」

  「沒有,我──」

  「那你是餓瘋了?」

  「喂喂喂,你就相信我嘛,吸一口試試?反正試一下也沒有損失啊?」

  「你該不會只是想讓我和你一起成為殺人共犯吧?」
  
  「好啦,如果他死了,我來想辦法,可以嗎?」 

  克萊德沒有改變蹙眉抱胸的姿勢。伊凡說的簡單,處理屍體本來就很麻煩,而且如果全身血液乾枯的屍體被發現了,他們還可能惹上殺身之禍。

  克萊德走近少年,捏起他的下巴,讓他的頭仰起來。少年半睜的眼睛仍然沒有聚焦,可是臉色似乎變得比較有血色,這讓克萊德心中大為驚訝。

  難道伊凡說的是真的?這孩子真的不會死?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不對,世界上都可以有吸血鬼了,怎麼不能出現不會死的人?

  克萊德吞了一口口水。他很餓。非常餓。他早就忘記,最後一次飽食人血是在何年何月了,自從有一次被自稱什麼吸血鬼獵人的傢伙攻擊之後,他就只想過著低調的生活。

  是啊,試一下,反正沒有損失。伊凡說這孩子是流浪的。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城市裡少了一個翻垃圾堆的孩子;如果這孩子死了,再想辦法處理屍體就好。

  理智還在猶豫,可是克萊德的牙齒已經咬穿少年的頸動脈。少年原本無神半睜著的眼睛微微張大,顫抖著呻吟:「不……不要……啊……」

  雖然明知少年被緊緊綑在椅子上,不可能逃走,克萊德仍然用力抓住他的雙臂,忘我地吸吮著,直到手中瘦弱的手臂停止發抖,克萊德才嚇一跳似地回神。

  死了嗎?克萊德很緊張,畢竟已經很久沒有吸過這麼多血。體內充滿鮮血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了。

  克萊德抓起少年的頭髮,仔細觀察少年的臉,並按壓他的頸動脈。少年好像又昏厥過去,但確實還在呼吸,也有微弱的脈搏。

  「怎麼樣?很棒吧?」伊凡的聲音興奮得顫抖,「只要有他……只要有了他……我們再也不用挨餓了……」

  克萊德恢復了一些理智,疑問與擔心接踵而來。雖然可以飽餐是很好,可是吸這種來路不明的血,真的不會怎麼樣嗎?算了,吸都吸了,只能再看看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

  克萊德放開手,少年的頭就軟弱無力地垂下來。這也難怪。他看起來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被二個餓瘋了的吸血鬼輪流狂吸血,就算不會死,應該也沒有力氣了。

  克萊德抹了臉一把,這才聞到手上那股混雜垃圾與體臭的難聞氣味,他嫌棄地轉頭對伊凡說:「不過你也好歹幫他洗個澡吧……」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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