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沈君沁說可以盡量麻煩那個人──Hermit,但兢兢業業的張嘉祥怕自己的問題太笨太初級,自己被嫌棄就算了,他只擔心會連帶害沈君沁被對方笑,所以又獨自努力了一陣子。
Eric又一次不耐煩地把專案計劃書扔到地上,似乎連罵都懶了,只是簡短地「哼」一聲。張嘉祥蹲下去撿拾散落的紙張。他天生沒有觸類旁通的本事,他很想問Eric哪裡有問題、哪裡需要改進,可是總開不了口,怕又問了笨問題被轟一頓。
張嘉祥默默回到位子上,把那疊紙用夾子夾起來當便條紙用,他的『便條紙』已經累積兩大疊了,每當廢紙的數量增加,他就有浪費地球資源的罪惡感。
張嘉祥曾經打電話回家時稍微抱怨過在公司沒有人教他,反而被父親唸一頓,不外乎「以前都是這樣,哪有人教你啊,要自己偷學」、「手腳勤快一點,多做就是多學,吃虧就是佔便宜」之類的話當年,張嘉祥想討拍卻自討沒趣,也就更少打電話回家了。
張嘉祥翻開舊的專案計劃書,還是搞不懂問題在哪裡。他覺得自己一直在迷霧森林裡打轉,好希望誰能帶他找到出路。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終於硬著頭皮寫信給Hermit。
沈君沁認識的人,應該也大有來頭吧?張嘉祥已經有心理準備,會收到語氣不善的信,不過只要對方肯回信他就該謝天謝地了,而且透過純文字的介面,感覺上就算是嘲諷指責,似乎也不會太難堪。
張嘉祥猶豫幾分鐘,送出那封求救信。
晚上就收到回信了。對方用字遣詞相當拘謹,中規中矩,字裡行間不帶情緒,也沒有寒暄、閒聊、自介,只是單純回覆張嘉祥的問題,比起張嘉祥寫的那封塞了許多制式商業寒暄客套話的信,內容相當簡潔。
Hermit把附加檔案裡的計劃書批改了一遍,整份文件都是紅字和註解,張嘉祥看了,羞愧到整個頭都發熱。簡直是老師改過的作文,而且是分數很低的那種,但和作文老師的不同之處,是Hermit沒有直接改,只是標出來,再提示方向。
張嘉祥連忙回了道謝信,然後反覆思考Hermit的註解,花幾天重寫之後,再請Hermit過目。他不求自己修改一次就能過關,但至少得比之前的進步才行。
這次收到信的速度沒有第一次快,過了兩天張嘉祥才收到回信,檔案裡又是慘不忍睹的一片紅字。批改這種東西一定花Hermit很多時間,張嘉祥既感激又慚愧,更加謹慎地咀嚼Hermit的建議。
因為信件往返也需要時間,所以張嘉祥寫得很慢,等到Eric開口問他「計劃書呢」的時候,他才猛然發現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他趕緊把計劃書交上去,原本以為Eric會先唸他不主動提交,卻也沒有,Eric只是一樣用漠然的表情翻閱。
張嘉祥站在辦公桌前,內心有點忐忑。雖然上次Hermit傳回來的紅字變少了,可是這次修改的版本還沒給Hermit看過,應該還有哪邊不足吧?
Eric快速翻過之後,把整疊計劃書放到桌上。張嘉祥略低著頭,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
「這次寫得不錯。」
這句前所未聞的話從Eric嘴裡說出來,張嘉祥驚愕地張大眼睛。這是幾個月以來Eric第一次稱讚他,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Eric看他這副張著嘴的呆樣,隨即皺起眉頭,「發什麼愣?」
「啊,不,嗯,是的,謝謝!」張嘉祥連忙回答。
回到座位,張嘉祥掩不住臉上的笑意。他原本以為Eric就是看他不順眼,沒想到Eric這麼公私分明,沒有吝惜稱讚他的進步。
這一切都多虧了Hermit。
這次得到Eric的稱讚,張嘉祥當下就想告訴Hermit,不過他忍住了。Hermit那種認真的人,一定不會喜歡他在上班時間寫信過去。他不想讓Hermit討厭他。
Eric瞄一眼張嘉祥開心的笑臉,淡淡地說:「開心什麼?我只是說不錯而已,細節還要改一改。」
張嘉祥縮起脖子,小聲說:「對不起。」
Eric把視線轉回電腦螢幕。他得承認沈君沁說對了,張嘉祥是會進步的。
而且,那張呆臉傻笑的樣子,還真的有一點點可愛。
「對了,Sean。」
張嘉祥趕緊回應,「是。」
「下午跟我去開會,應該會開到晚上,要有心理準備。」Eric的目光從螢幕移到他臉上,「開會專心聽,我有其他事要交給你。你的工作不只有寫計劃書而已。」
「嗯,好。」
「這個。」Eric丟兩個文件夾到桌邊,「檢查一下,若有問題就標出來,回給Cindy。」
張嘉祥不知是否自己的錯覺,他覺得Eric的語氣變得比之前好,甚至比對一些員工還好。他現在知道Eric對一再犯錯的人很沒耐心,例如昨天才罵了Cindy一頓,以前他認為Eric針對他,看來是想太多。
除了寫企劃和報告,Hermit也會和張嘉祥分享很多事,像是和相關部門與人員的協調與溝通,以及分析討論產業動態和發展等等,偶爾還會提出激盪腦力的問題,張嘉祥雖然不能馬上領會,但都盡量記起來。Eric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變化,給他的工作愈來愈多,有時甚至會詢問他的意見,連他覺得自己開始有一點助理的樣子了。
不過最讓張嘉祥高興的一點,是連辦公室外面的同事都對他產生好感了。
部門内部會定期要每個人互相稽核,張嘉祥剛好前兩週花了好幾天把一批資料整理完,搜尋起來比之前方便許多,受惠的同事都為他記上一筆,看到那些評語,張嘉祥開心不已,那天晚上還寫了很長的信向Hermit報告。
儘管張嘉祥提醒自己,Hermit雖然好意,但自己不該過度依賴他,以免重蹈Amy那樣的覆轍,可是張嘉祥每天都只面對Eric,處於不同部門的沈君沁只有早上才說得到話,所以張嘉祥還是不知不覺把Hermit當成筆友,偶爾也會在午休時寫信,不知不覺間,他的私人信箱裡已經充滿了和Hermit往來的信。
張嘉祥也沒有忘記那個在遠方的男友,偶爾想到了,就會寫一封信,可是許立凱從來沒回過。
他不只一次想過,許立凱是否真的移情別戀了,說不定許立凱唸完研究所之後會定居美國,沒打算回來了,所以用這種人間蒸發的方式分手。
距離一遠就很難維繫感情,張嘉祥不怪許立凱,他自己之前也曾經孤獨痛苦過,遠水救不了近火,說不定在許立凱寂寞難過時,身邊出現了一個溫柔的人扶持他,然後就那麼陷下去了。
張嘉祥點開許立凱以前寄的信,看著照片上開朗英俊的笑臉。除了許立凱外宿的那一年,他們接觸的時間不算多,畢業之後到現在連面都沒見過,以前交往的事已經是久遠的回憶,若現在真的分手了,他也沒有太多難過的感覺,頂多是一點惆悵。
他現在有朋友了,他有沈君沁、有Hermit,Eric對他愈來愈好,在工作上也逐漸建立起自信;許立凱一定也是一樣,有了新的朋友、新的親密的人、新的生活圈。他們兩人已經漸行漸遠,沒有必要一直死死抓住那段往事不放。
張嘉祥按下回信,改了主旨。
『我們分手吧,立凱。我現在過得很好,祝你在美國也找到幸福喔!』
沈君沁一早走出房間,就聽到廚房有聲音。站在爐子前的是張嘉祥,旁邊調理台上放著一個不鏽鋼方盤,裡面是他前一晚冰在冰箱浸泡蛋奶汁的厚片吐司。
「早安。」沈君沁走到他旁邊,「怎麼這麼早起?你最近不是很忙?」
「啊,早,君沁。」張嘉祥回頭問聲早,又回去顧平底鍋裡的奶油煎吐司,「沒有啦,解決了一件懸在心上的事,心裡覺得很輕鬆,就起得早了。」
沈君沁從冰箱拿出蘋果削皮切丁,「又是Eric的事?」
「不是。」張嘉祥笑說:「他最近對我很好,很少發脾氣耶。」
「很少發脾氣,就讓你這麼高興?」
「不只呢,他還會幫我說話喔。唔……好像也不算是幫我說話……」張嘉祥把吐司翻面,「像這次案子進度有點問題,Amy把責任丟給我,就被Eric打回去。畢竟我做了什麼,Eric是最清楚的。」
沈君沁拿切對半的甜橙榨汁,倒入原味優格裡攪拌。Eric和張嘉祥的相處情況似乎愈來愈好,他那邊的事情也進行得還算順利,如果沒有意外,他希望半年內就可以結束這種局面。
張嘉祥離開晨揚、離開這裡,從此和他們沒有關係。
雖然沈君沁覺得有點遺憾,他覺得生性單純的張嘉祥很可愛,如果能當朋友也不錯,但事情必須如此發展,他也莫可奈何。
沈君沁把蘋果丁、去皮去籽的葡萄和剝了膜的新鮮橘子片盛在小碗中,聽到張嘉祥慌張地連「啊」幾聲,轉頭看張嘉祥噘起嘴嘟嚷著說:「塌下去了……」
「嘿嘿,沒那麼容易吧。」沈君沁看著盤子裡扁塌的厚片吐司,笑說:「下次教你煎得又厚又蓬鬆的秘訣。」
張嘉祥垂下眉尾,失望地說:「Eric會不會臭臉啊……」
「至少能吃就好。快去煮奶茶,他要起床了。」
Eric一看到盤子裡的金黃色吐司,果然皺眉,「這是什麼?」
「法式吐司。」沈君沁微笑回答。
Eric瞥向張嘉祥,「Sean做的?」
張嘉祥連忙說:「是君沁調味的。」
沈君沁接著幫腔,「吃進嘴裡都一樣。」
Eric瞪他一眼,「那明天乾脆吃白吐司加蛋配牛奶算了,反正到胃裡攪一攪也都一樣。」
「你要的話,也行啊。」
沈君沁笑得開心,Eric「哼」一聲之後不理他,切開扁掉的吐司,「Sean,聖誕節那個星期,跟我去瑞典。」
「瑞典?」聽到要出差去那麼遠的地方,張嘉祥訝異又興奮。
「你先去那邊的子公司認識認識,我這裡還有些事要處理,會晚個兩三天。」
「有別人一起去嗎?」
「沒。就我們。」
和Eric出差一個星期,真是刺激……而且還得先獨自在那裡兩三天……張嘉祥一開始興奮的心情消失無蹤。
Eric看他臉色變了,問:「有問題?」
張嘉祥說不出想要人陪,只好乾笑幾聲,「沒,沒問題。」
「那裡有人會說中文,不用擔心。」Eric補充。
張嘉祥鬆了好大一口氣,喃喃自語:「早講嘛……」
張嘉祥宛如洗三溫暖一般起伏的心情全表現在臉上,Eric看他一下緊張一下鬆懈,不禁輕笑了幾聲。真是好懂的人。
張嘉祥難得看Eric笑,很想知道他笑的原因,但不敢問。他默默吃著優格沙拉,心裡想,Eric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