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從沙發上坐起來。夕陽西斜,橘紅色的微弱光線無法照亮整個客廳,室內到處是黑暗的陰影。
除靈什麼的果然沒有用。佐伯扶著額頭嘆氣。他又做夢了。
但是不知是因為這次的夢比較平靜,或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好像睡得比較久。
而且,佐伯看到自己了。
透過那個男孩的眼睛,看到那一天在上智學園的自己。
『快來找我。我好寂寞……』。
彷彿聽到有人在耳邊重複說這句話,佐伯猛然轉頭看向旁邊,當然沒有人。
佐伯撐著額頭思考,事情的輪廓似乎隱約浮現出來了。
綜合所有的夢,那孩子一開始被同學當成隱形人排擠,好像單親扶養的母親也沒有多餘的精神理他,唯一會關心他的人是班上的女老師,所以才是唯一看得見長相的人吧?
可是後來,連老師都不再看他了。
最後一個看他的人,就是佐伯自己。
所以很倒楣地被跟上了。
老師不再看他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可是那個老師的態度,看起來那麼自然──
佐伯突然發現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剛才的夢,發生在上智學園裡。所以那個老師,現在在那裡任教?
佐伯撥起瀏海,走去廚房喝一杯水,穿上風衣走出門。
他覺得他應該要再去一趟。雖然他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麼。
車子才剛開出地下停車場不久,車內就響起御堂的電話鈴聲。佐伯拿出手機看一眼,伸手按了關機。
不能讓御堂知道。佐伯心中有這樣的感覺。
車子開到學校不遠處的自助停車場,佐伯下車,看著在深藍夜色中的黑色建築物。
他走去學校的大門前,望向遠遠前方的那個四樓窗戶。
佐伯看不清楚那裡是否有人影,右手冷不防被冰冷的觸感摸了一下。他嚇一跳縮回手,臉部模糊的孩子站在他旁邊。
那孩子伸出手。
『……來……我們……一起……』
好寂寞喔。
佐伯的心裡忽然感到深深的孤獨,他看著那孩子伸出的手,幾乎就要伸手去握住。
不對!我才不寂寞!
「你夠了沒?為什麼纏著我?」佐伯縮回手,冷冷地問。
『來找我……我……好寂寞……』
「我沒有義務去找你。我一點都不寂寞。」佐伯斬釘截鐵地說。
那孩子的手放下。佐伯感覺到他更加落寞。
『如果那個人不在,你就會來找我了嗎?……』
那個人是指……?
佐伯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和那沒有關係!你這樣只會給別人帶來困擾!你為什麼不去找你媽?」
『如果那個人不在,你就會來找我了。』
問句變成肯定句。不安在佐伯的心中擴散。「認真聽別人講話啊!臭小鬼!」佐伯想抓住那孩子,但撲了空。他不見了。
對著空氣又叫又抓,如果現在旁邊有人,一定會覺得佐伯是神經病。
佐伯趕緊拿出手機,等開機的時間感覺好漫長。他馬上打電話給御堂,一接通後劈頭就問:「御堂,你在哪裡?」
「那是我要問的吧?你在哪裡?」
「你先回答我!」
「……我在家裡啊。怎麼?」
「你……別動,不要亂跑,待在家裡。拜託。」佐伯緊張地說:「我馬上回來。」
「你又怎麼──」
「不要問。御堂。拜託你。」
佐伯說完就掛斷電話,急忙跑回停車場。
雖然那孩子之前感覺起來沒有惡意,可是他畢竟是未知的存在,佐伯不能肯定他是否有能力做出什麼事情。
御堂被佐伯掛電話,有種不悅的感覺。
他只不過整理垃圾的時候發現專用垃圾袋用完了,出門買一下,回來佐伯就不見人影,電話也不通;等了半天打回來的卻是這種沒頭沒腦的內容,好像怕他出門會發生什麼意外一樣。
御堂才擔心佐伯跑出去會發生意外。不知道佐伯的精神好一點沒有。他用電腦查佐伯的位置,看樣子佐伯又跑去上智了。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他把案子交出來啊?御堂嘆氣地想。就叫他不要再去了……
御堂繼續研究上智的資料寫企劃。晚餐就等佐伯回來,再一起出去吃好了。
看著手邊的資料,思考到一半,御堂忽然聽到陽台有聲音。
叩叩叩、叩叩叩。
像是有東西在敲陽台玻璃門的聲音。大概是風吧。他想。
叩叩叩、叩叩叩。
如果是風,似乎也太規律了。
有點疑惑的御堂,站起來走去客廳。
他走到客廳,看著關上的玻璃門。他沒看到有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在拍打玻璃。
叩叩叩、叩叩叩。
聲音又出現了。可是透明的玻璃門上,什麼都沒有。
御堂打開陽台的燈,拉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左右張望。他們沒有在陽台堆雜物,頂多就是一疊等待回收的舊報紙和雜誌。
御堂走近欄杆,探頭往外看。
玄關的門倏地打開。「御堂!」佐伯著急地叫道。
御堂聽到佐伯的聲音,轉身過來。
當佐伯看到在陽台上的御堂時愣了一秒,隨即衝過去,然後壓低身軀,攬住御堂的腰,把御堂撲倒在地上。
「好痛……」御堂的屁股和背使勁撞上地板,痛得他一時之間無法動彈,「你幹什麼?」
佐伯額頭冒出冷汗。他抱住御堂,肩膀因激動的呼吸而起伏。「你在看什麼?」
「陽台好像有怪聲音,一直叩叩叩的。」
佐伯更用力抱住御堂。他一進門,就看到御堂把上半身探出欄杆,那個孩子站在欄杆上,好像要把御堂拉出欄杆之外。
「身體不要伸出欄杆,會掉下去。」佐伯像是告誡小孩似地說。
「我又不是小孩子。」御堂不悅地坐起來,摸著自己的腰。
「反正……」佐伯又抱住他,「不要做危險的舉動。」
「好、好。那要出去吃飯嗎?」
「我去煮。」佐伯站起來,看了一下兩旁,那孩子不見了。「反正你早上不是買了一些冷凍食品回來?」
御堂想起早上為了假裝去購物,在超市收銀台旁邊的冷凍食品櫃隨手抓了幾包東西,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底買了什麼。「好吧,隨便你。」
在黑暗中坐起來的佐伯,第一件事就是轉頭看御堂。御堂正沉沉睡著,也還有呼吸,讓他鬆一口氣。
剛才除了又是被排擠、被忽視的夢之外,還夢一雙蒼白細瘦的小手,攀上御堂的肩膀。
『如果這個人不在,你就會來找我了嗎?………』
真難纏。佐伯低頭擦去額頭上的汗。對方是鬼魂,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佐伯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疑點。
那孩子一直叫自己去找他,可是他現在卻想至御堂於死地。
為什麼?
那孩子死了。若說要如何去到那孩子所在的地方,唯一的方法就是死。
如果御堂死了,明明去那個世界的人就變成御堂了……
所以那個孩子希望自己去找的,是在這個世界的──
身體。那孩子說不定找不到他的身體。
這下更頭大了。
我又不是偵探。佐伯煩躁地想。那種事情去找警察啦。
他撐著臉,看著身旁的御堂。佐伯最不希望事情牽扯到御堂身上,他無法忍受御堂出事。
想到晚上御堂把身子伸出欄杆外,那孩子想把他拉走的畫面。
佐伯好想把御堂鎖在房間裡,讓他哪裡都不能去。可是那樣御堂一定會發火的吧。
佐伯悄悄走下床,輕輕打開旁邊櫃子的抽屜。
御堂早上醒來,想舉起左手看手錶時,發覺右手也跟著舉起來。
他眼前的雙手,被一副手銬銬住。
「佐-伯-克-哉!」
御堂氣呼呼地走到廚房,佐伯正悠閒地喝咖啡看報紙。「早啊,御堂。」
「早你個頭!」御堂生氣地舉起雙手,「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想把你銬在床上咧。」這是佐伯的真心話。他放下報紙,繞到御堂後面,環抱御堂的腰,「一樣可以做事可以行動,只是多一副手銬而已。有什麼好不滿的?」
居然還問有什麼不滿?「這樣不能換衣服啊!」
「今天星期日,不換也沒有關係。」佐伯親吻御堂的耳朵,在耳畔小聲說:「御堂先生,今天一天,在家裡當我的貓吧。我會負責餵食的……」
「說什麼貓……」御堂擔心佐伯的變態等級又上升了。而且餵食是指什麼?該不會是餵奇怪的東西……
「乖乖待在家裡,哪裡也不要去。」佐伯聞著御堂頸部的味道,「御堂先生戴著手銬的模樣也很性感呢……要不要再戴個尾巴呢?」
佐伯抱住御堂的手輕輕撫摸睡衣下的身體線條。最近佐伯大概因為精神不濟,晚上都沒有碰他,今天看起來稍為好一點就這樣。「你不要一大早就發情。」御堂嘆氣說。
「公貓的發情,是被母貓的氣味誘發的喔。」
「你說誰是母貓!」
鏘啷、鏹啷、鏘啷。
打字的時候,手銬的鍊條一直發出噪音。
好吵。御堂蹙眉。
他今天一定要把企劃寫好,還要熟悉上智學園的各項資料,以免明天被問倒,結果佐伯今天還搞這種事,御堂實在無法不生氣。
不過佐伯早上抱了他之後,就沒有再做進一步的動作,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就算是星期日,他也不想和佐伯玩這種無聊的遊戲,如果佐伯語氣很強硬的話,他一定會反抗到底,可是佐伯的語氣,聽起來幾乎像是懇求他,吃軟不吃硬的御堂只好無奈地答應了。
所以即使現在已經下午二點,御堂還是穿著換不下來的睡衣處理工作。而佐伯所謂的餵食,好像就是指很正常的吃飯,沒有奇怪的涵意。
難道佐伯開始玩養寵物情人的遊戲?御堂覺得自己愈來愈難理解佐伯的想法了。
佐伯坐在客廳用筆電,不時瞄一下御堂在書房的背影。
今天他能把御堂綁在身邊,明天呢?後天呢?總不能一直和御堂形影不離,直到解決那個臭小鬼的希望吧?
佐伯回想前天的夢。那孩子在上智學園看到自己。所以那個女老師也在上智。
她是唯一長相清晰的人,佐伯甚至現在都想得起她的容貌。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案子已經交給御堂了,他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去學校找那個老師。
晚餐吃的是佐伯做的炒飯,御堂因為手被銬在一起,夾菜時連拿碗的左手都要跟著一起移動,於是中午向佐伯大大抱怨了一番,所以佐伯晚上改做只要用湯匙就能吃的炒飯。
吃完之後,佐伯說:「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去哪裡?」
「散步。」
「你要把我丟在家裡,自己出去?」
「你不是還沒忙完?」
「快弄好了。而且你不是說很快就回來?」
佐伯穿上風衣,親了御堂的額頭,「貓咪要乖乖待在家裡。」
「我不是貓!我是你的男朋友!」御堂生氣地說:「幹嘛搞神秘!我沒資格知道嗎?」
佐伯看著御堂半晌,苦笑一下,說:「我說過了啊,你又不相信。」
「什麼事?」
「……有個小孩的鬼魂跟著我。」
御堂瞠目結舌地看著佐伯。原來佐伯仍然深信那是鬼魂作祟,所以昨天才會去寺廟嗎?
御堂把駁斥的話嚥回去,問:「所以?你要去上智?」
「嗯。」
「去做什麼?今天星期日,而且現在晚上了。」御堂嘆氣,「你想查什麼事?我明天幫你看看。」
「我要去找那個小孩,只有晚上才行。」
說得也是,因為是鬼嘛。御堂克制住想開玩笑的心態,說:「那我跟去也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我會看起來像個笨蛋,而你會在心裡嘲笑我。」佐伯聳肩說。
沒想到很有自知之明啊。御堂微笑說:「不會啦,我不會嘲笑你。」
佐伯的眼神充滿不信任。就算沒有當場嘲笑,以後也會被他拿出來當笑話講。
不過,佐伯轉念一想,或許御堂跟著他會比較安全。「好吧,讓你跟。」佐伯勉為其難地答應,然後解開御堂的手銬,等他換衣服。
佐伯把車停在上智學園附近的自助停車場,開門下車。他其實不確定要怎麼和那孩子溝通,或許是人鬼殊途的緣故,那孩子感覺上聽不進他的話,不過至少如果那孩子要對御堂不利,自己可能可以阻止。
佐伯邊走向停車場入口邊思索時,他忽然在對面商店的燈光中,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出現在人行道上。
雖然是第一次看見對方,但佐伯十分熟悉。
是那個女老師。
她手上提著一大袋塑膠袋,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著。
佐伯跑出停車場,往左邊的斑馬線跑過去。
「佐伯?」看到佐伯突然跑掉,御堂也趕緊追上去。
佐伯衝過正在閃黃燈的號誌,御堂差點來不及過馬路,「你等一下……佐伯!」
佐伯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御堂的叫喚,他只一心要追上那個女老師,這是他最後的線索。
「前面的小姐,請等一下!」他叫道。
女子左右看了一下,又轉頭看著向她跑去的佐伯,臉上充滿疑惑。
佐伯停在女子前面,喘了幾口氣,等到呼吸稍微比較順暢後,掏出皮夾拿出一張名片,禮貌地雙手遞給她說:「您好,冒昧叫住您。我是Acquire Association的佐伯,最近上智學園小學部和敝公司正合作進行內部改善的計畫。」
趕過來的御堂一頭霧水,不過佐伯都遞名片了,他也拿出名片遞上,「您好,敝姓御堂。」
女子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們,稍微禮貌性地點頭並收下名片,但是她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叫住。
「請問老師怎麼稱呼?」佐伯問。
佐伯的這個問題,表示他已經知道女子是老師,這讓女子和御堂都略感驚訝。
「……我姓河原。」她說:「可是你們如果想問上智學園的事情,找我沒有用。我只是來代課一年的代課老師。」
代課老師……原來如此。所以那孩子不是上智的學生,是從其他學校過來的。「請問河原老師班上有霸凌的情形發生嗎?」佐伯問。
「沒有。」
「那河原老師之前代課的學校,有不需要穿制服的嗎?」
「有……啊。」河原不知道佐伯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回答得很猶豫,「上一間學校剛好就是。我在那裡代課半年。」
「那邊的班上有遭到霸凌的男學生嗎?」
河原更加疑惑,「請問這和上智學園有關係嗎?」
「或許有。上智學園這二年招生率不佳,我查訪之後,似乎有流傳有人目睹幽靈出沒的謠言,而那個幽靈出現在貴班教室。他沒有穿制服,似乎不是上智學園的學生。」佐伯隨便掰了一個理由。
「那種傳聞,每個學校都有吧?而且就算有,應該和那孩子也沒有關係才對。我去年底離開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河原說完,好像在想什麼似地,視線移向地上。
「請問方便告訴我,那孩子的名字和學校嗎?」佐伯拿出記事本和筆。
河原還是不明白佐伯的用意,「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去學校拜訪一下。不會給河原老師添麻煩的。」
河原說了一個學校的名字,接著說:「至於井上同學……他之前好像失蹤了,不知道找到了沒有……」
「失蹤……?」佐伯有點驚訝。
「嗯。我來這裡不久,警方就來找我,說井上同學失蹤了。因為他母親說他很喜歡我,所以警方問我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怎麼會失蹤……。這個打擊差點讓佐伯跪倒。好不容易才有個線索,這下要去哪裡找?
佐伯嘆了一口氣,鞠躬說:「不好意思打擾河原老師了。謝謝您撥冗回答我的問題。我先告辭了,再見。」
河原仍一臉問號,邊轉身邊疑惑地看著佐伯和御堂,然後離開。
「你在玩什麼偵探遊戲?」御堂問。
佐伯沒有心情回答御堂,一語不發地走回停車場。反正御堂是不會相信的吧?
佐伯按了遙控器之後,本來想開車門,不過他想先抽一根煙。御堂看著他吞雲吐霧,問:「你不去找那個小孩了?」
佐伯抽完煙,踩熄煙蒂後上車。雖然他覺得御堂會不以為然,不過他想想還是決定把他對夢境的想法告訴御堂,說不定御堂會有其他看法。
聽完佐伯的話,御堂的表情看起來很認真。
「佐伯。」御堂皺眉,表情嚴肅地嘆氣說:「你這二天去看一下心理諮詢好不好?」
結果講了那麼多都是白搭。佐伯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你應該是曾經在報紙或哪裡看過那個孩子失蹤的事。你不可能找到那個孩子,就表示你永遠解決不了那個鬼魂帶來的困擾。因為那是你自己本身的問題,鬼魂是你想像出來的,只是你自己的投射。等你解決你的童年創傷,那個孩子的鬼魂就會消失了。」
「那我為什麼知道剛才的女人是上智學園的老師?」
「你或許去的時候看過她。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夢裡只看得到她的長相。因為你只看過她。」
「霸凌的事情呢?我怎麼會知道她之前待的班級發生過霸凌?」
「霸凌在日本的學校並不少見。隨便說都會中。」
好像有點道理,又好像只是詭辯。佐伯討厭御堂說話聽起來總是很有說服力,這樣會讓他的意志動搖。
真的是自己的幻想嗎?
佐伯開始遲疑。他最近睡眠不足,腦袋不太靈光,無法深入思考御堂的話。
「佐伯。」御堂的手放在佐伯握住方向盤的手上,「我來開車吧。」
「不,我沒事。」佐伯搖頭,發動引擎,「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而已……」
星期一的早上,晚上仍然受到一整夜惡夢所苦的佐伯,板著一張睡眠不足的臉走進公司。再這樣下去,他覺得自己不是發瘋就是暴斃。看來真的要去看心理諮詢了,或是看身心科,拿個安眠藥也好。
下午,佐伯在看其他案子的後續進度時,他的手機響了。御堂打的。
佐伯一接起來,電話另一端的御堂就說:「佐伯。我現在在醫院。」
原本靠著椅背的佐伯猛然坐起來,問道:「為什麼?怎麼了?」
「沒什麼,被車撞了。我只是跟你說一聲,我會晚一點回去。」
「哪一間醫院?我馬上過去。」
御堂的聲音若無其事,而且還能打電話,應該沒什麼大礙。可是佐伯仍然著急得不得了,抓起風衣就衝出辦公室。
到了醫院,御堂坐在急診室的床上,打了石膏的左臂吊在身體前方。
「就說沒事了,你幹嘛一定要過來?已經檢查完,我等一下還要去做筆錄。」
「手很嚴重嗎?怎麼發生的?」
「骨頭裂開而已,還好。」御堂回想當時的情況,露出有點不解的表情,「總覺得是有人從旁邊推我一下……所以不小心跑到馬路上,左手被撞。」
「誰推你?有看到臉嗎?」
「……可是當時只有我一個人。錯覺吧?可能是我自己絆到東西。」御堂不以為意地說:「還好已經開完會了,不然花這麼多時間還真傷腦筋。」
御堂的話,讓佐伯愣住了。
『如果這個人不在,你就會來找我了。』
佐伯彷彿聽到這句話出現在耳邊。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急診室陰暗的角落,突然在那裡看到一個小孩。
看不清楚臉孔的小孩。
真的是幻覺嗎?
看到佐伯驚愕地望向角落,御堂也看過去,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御堂大概猜想到佐伯怎麼了,他抓住佐伯的手臂,用力叫佐伯:「佐伯!」
佐伯像是忽然醒來,他眨眨眼睛,推了一下眼鏡,再看向角落時,小孩已經不在那裡。
「佐伯,看著我。」御堂看著佐伯的眼睛,堅定地說:「我沒事。你不要想太多。」
佐伯蹙眉,困惑地嘆氣,「不要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我……」
「我在擔心你。不要太鑽牛角尖。」
「你自己才要多小心。我先走了。」佐伯用沙啞的聲音說完,在御堂臉上親一下。
「笨蛋!會被人看到!」御堂壓低聲音唸他。
佐伯笑了一下,走出急診室。
坐進車裡,佐伯拿出記事本,看著備忘錄上的學校名稱。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御堂出事。就算是幻覺也好,被當笨蛋也罷,他還是要去看看。
在衛星導航裡輸入學校名稱之後,佐伯發動引擎,跟著指引前進。
到學校門前時,時間剛過五點,半片天空黃橘紅紫,另一半則暈染深藍。
佐伯叼著煙,站在校門前。學校裡有二間教室還亮著燈,應該是教師辦公室。
他是情急之下冒然跑來,可是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也不能做什麼。他不是警察、不是偵探,連記者都不是,而且先別說警衛不會讓他進去,就算進去了,他也不知道要找老師問什麼事。
警察……
既然那孩子──井上失蹤了,去派出所應該可以打聽一些事。
不過警察可能不會理他吧?
佐伯嘆氣,呼出一口煙,然後把煙蒂踩熄。
他在附近閒晃,經過一個小公園,裡面還有幾個男孩在踢球。佐伯走進去,盤算著要如何開口,看起來才不會像可疑的壞人。
足球適時滾過來,佐伯用腳踩住。「啊,叔叔,把球傳過來。」其中一個男孩邊跑過來邊揮手說。
我有那麼老嗎!?佐伯正要開口,後面另一個男孩說:「是哥哥啦!」
嗯,有前途。佐伯拿起球走過去,接近來撿球的男孩之後輕輕丟給他,問:「你們是XX小學的學生嗎?」
「是啊。」
「你們知道,之前有一個姓井上的學生失蹤了嗎?」
男孩疑惑地看著佐伯,「已經過好久了耶,那是二月的事了吧?」
「你們認識他嗎?」佐伯問。
拿球的男孩搖頭,然後轉頭看向後面的同伴,其中一個男孩說:「我是不認識他啦,不過我和他住同一個社區。」
「喔?」
「他失蹤之後我才知道的。有好多記者跑去他家喔。」
佐伯走向說話的男孩,問:「那你可以告訴我,他家住在哪裡嗎?」
「可是聽我媽說,他媽媽搬走了耶。」
「啊??」
「聽說是再婚了,然後就搬走了。」
居然搬走了……線索又中斷了。佐伯洩氣又煩惱,他皺起眉頭嘆氣,問:「那……你知道他媽媽搬去哪裡嗎?」
「不知道耶。或許可以問我媽看看。大哥哥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啊?」
「我是管理諮詢師。XX小學找我來處理一些問題。」
「管理諮詢師是什麼東西?偵探嗎?和小孩失蹤有什麼關係?」男孩歪著頭問。
「我來是為了處理學校的問題,而小孩失蹤會對學校造成問題。」佐伯隨口亂掰。
男孩似乎覺得有道理,看樣子當時井上失蹤時,對學校造成很多問題。男孩看看公園中央鐵柱上的時鐘,「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要來嗎?」
「如果不打擾的話。」
男孩過去向同伴說了些話,佐伯等他的時候,視野的邊緣,看到自己左邊有一個矮小的人影。不用低頭看,他知道那是井上。
男孩說完話之後,朝著佐伯小跑步過來,「走吧。」
男孩在路上沒有和佐伯說太多話,頂多分享一下佐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班上趣事。
小孩子的警覺性真差。佐伯心想。隨便帶陌生人回家,如果自己是壞人怎麼辦?
井上也是因為這樣才失蹤的嗎?
男孩住的社區公寓離公園不遠。男孩自顧自的走上通往一樓大門的矮階梯時,佐伯開口說:「啊,抱歉,我想我還是不去打擾好了。你媽媽應該不會歡迎我。」
男孩疑惑地轉頭看他,「是嗎?那……再見。」
「再見。」
佐伯打消念頭,是因為那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佐伯看著男孩走進電梯,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問:「你不想知道嗎?」
他覺得抓著他的手變得用力,像是在忍耐一樣。
眼角瞄到井上好像抬頭看他,佐伯低頭看向左下方。他驚訝地張大眼睛。
他看到井上的長相了。那團模糊的臉孔,出現清楚的五官。
佐伯從未見過那張臉。
……想起來了────
井上的情緒再度強烈感染佐伯,佐伯感覺到背上冒出冷汗。
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踉蹌地後退,靠上後面建築物的牆壁,頭腦彷彿被攪亂成一團。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一個沒見過的女子,悲傷地哭著,她對自己伸出手。
佐伯發現她在掐自己的脖子。
不、不對──
『媽媽……好痛苦……不能呼吸了……』
她在掐井上的脖子。
『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沒有你在就好了……』
為了忘記被母親殺害的悲傷,井上連自己都忘記了。孤獨地被埋在土裡的井上太過寂寞,只想起以往唯一關心過自己的代課老師,所以跟了過去。
結果,老師也看不見他了。
好寂寞。好難過。
誰來……看我一眼……
「喂。」佐伯背靠著自己的車,看著黑暗天空下的路燈,呼出一口煙,低聲說:「先說好,我不會去找你的遺體。那樣我會被誤認為殺人兇手。」
井上低著頭站在他旁邊。
「那種事情,你去託夢叫警察做。你好歹是鬼吧?」
井上沒有說話,佐伯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
生前飽受欺凌的小孩,怎麼死後也是一副窩囊的模樣?佐伯心煩地搔搔頭髮,「好啦,我頂多幫你寄個匿名信。警察管不管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不可以也自己努力一下啊?不要老等著要別人幫你!」
他說完再望向腳邊,井上不見了。
佐伯又吸了二口煙,煩悶地踩熄煙蒂,打開車門。
過了幾天,佐伯吃完早餐後,打開晨間新聞。他平時不常在早上看新聞,太浪費時間,打開報紙直接找自己要看的部分比較快。
不過,今天他有種應該要打開來看一下的感覺。
打石膏的左手仍吊掛在前方的御堂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跟著看,「真難得,你會在早上看新聞。」
畫面上正在播放昨天下午警方在山上挖掘的影象。畫面下方的標題,寫著『XX小學學童失蹤案 發現遺體』。
內容大致上是說,轄區警署和派出所收到指示埋屍位置的匿名信件,並有警員夢到失蹤孩童,因此派員前往挖掘。現在真的挖到遺骨,正追查匿名信的來源。
電視上,一群圍繞著挖掘現場的警察旁邊,突兀地站著一個孩子。
井上看著那群忙碌的大人,然後望向鏡頭,舉起右手微微揮了一下,接著消失。
佐伯有種感覺,他在向自己道別。或許也有道謝的成份。
剛才那一幕,透過訊號傳輸出去,不知道會不會有別人看到呢?
上億的日本人之中,或許有別人看到你了呢,井上。
山上挖掘的畫面,跳到訪問夢到失蹤孩童的員警的畫面。
佐伯寄信時十分謹慎小心,避免留下任何痕跡,如果沒有意外,警方應該不會查到什麼。
御堂跟著看完新聞之後,轉頭問佐伯:「……對了,你去看過心理諮詢了嗎?」
「不需要。」佐伯關掉電視,「我已經不會做惡夢了。」
─完─
---
御:(沉思)……你殺了那個孩子?
佐:你這是什麼跳痛的想法??
御:你現在看電視的行為,和回到現場的縱火犯如出一轍。你會做惡夢,是因為殺人讓你感到害怕。現在他的屍體被發現了,所以──
佐:你夠了喔…………
御:沒關係的,佐伯,你可以對我坦白,我不會告訴別人。
佐:我才沒有殺人!!你的腦袋有什麼問題啊!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