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楊琮文租的雅房,那是個空間不大又破舊的頂樓加蓋,合板的天花板因為潮濕而變得凹凸不平,還有很大的縫隙,總覺得好像會有什麼東西從黑暗的鐵皮屋頂內部跑出來。木門也不易開關,似乎是因為門歪了,跟在楊琮文後面走進去的楊智晟關了幾次都關不上,楊琮文放下旅行袋,走過去用力提起門把才關上。
「合葉鬆了。房東說要修也一直沒修。」楊琮文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杯,倒一杯水給楊智晟。
楊智晟沒想到楊琮文住的地方是這副模樣,他心中對北部總有種憧景,不過這才是現實。
楊智晟坐在床邊,楊琮文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語帶責備地說:「不是叫你別來嗎?好好讀個高中,考個大學才有出息。」
「考不上啦。能撈個高職就偷笑了。」楊智晟喝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床邊矮櫃上,「而且文文哥你自己不是國中畢業就去工作了嗎?」
「我不一樣。你阿公沒錢給我唸,你現在還有我啊。」楊智晟嘆氣,指著天花板,「你以為國中畢業有什麼工作可以做?難道你以後也想和我一樣,一輩子住這種地方?」
「你才來三年,又沒有一輩子。」
「不准頂嘴。」
「我不想待在那種鄉下地方嘛。」
「來這裡當乞丐不會比較好。」
楊智晟生氣地噘起嘴,「我屁股都還沒坐熱,你就要趕我走喔?好啊,我自己生活!不靠你啦!」
楊智晟說完就站起來揹起背包,楊琮文趕緊攔住他,「我不是這個意思……唉,不然我給你去補習,你重考個北部的高中,好嗎?」
「我不想花你的錢……」楊智晟小聲嘀咕,又瞄了一眼這個房間的環境。這裡不只房間內部破舊,外面也是一樣,位處在髒亂窄小的死巷,從一樓的紅色鐵門到裡面白色的牆壁都骯髒又剝落,樓梯的鐵扶手搖搖晃晃,每層樓都只有一顆昏暗到幾乎沒有照明功能的黃燈泡。楊琮文把薪水匯一些回家之後,看來生活過得捉襟見肘,「不然這樣,我先打工一年賺補習費,順便貼你生活費,然後明年我去補習重考,好不好?」
楊琮文抓抓頭髮,「真拿你沒辦法……你這隻小跟屁蟲。可是我只有一張單人床。」
「一起睡啊。不行嗎?」
楊琮文歪著眉毛凝視他一會兒,「……好吧。你可別摔下去喔。」
他們許久未見,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中途楊琮文的老舊NOKIA手機響了,他看一下來電就按掉,然後傳簡訊,再繼續和楊智晟聊。
那天晚上,他讓楊智晟睡在靠牆的那一邊,以免睡相太差的楊智晟滾下床。不知是否因為單人床的空間太小,楊智晟抱著側躺的他,貼著他的背入睡。
第二天是星期日,楊琮文教楊智晟用了他桌上那台公司淘汰的舊電腦上網,又拿了五百元給他,就出門了。楊智晟本來想跟,但楊琮文叫他快去找工作,每天一張眼就要花錢,沒時間給他浪費,楊智晟只好哀怨地看著楊琮文出門,自己照著楊琮文剛才教他的方法上人力網站。
楊智晟只曾在學校摸過電腦,全校只有三台,所以老師上課時也只能用黑板解說,他除了對電腦的認識是零,打字也只會用二指神功慢慢敲,光是填人力網站的履歷就讓他煩躁不已,他乾脆捨棄網路,出門去街上找有沒有缺工讀生還快一點。
這裡到處都是連鎖餐飲店,剛滿十六歲不久的楊智晟去了兩間店就在某日系餐飲店順利找到一個工作,明天就可以上班。他迫不及待想告訴楊琮文這個消息,可是他沒有手機,房間裡沒有電話,只好等楊琮文回來。
楊琮文去找他的男友鄭冠中。鄭冠中是他來北部上班不久之後,拿著電腦來修的一個顧客。鄭冠中說,那次他第一眼看到楊琮文就愛上了,楊琮文對此只能苦笑。
自己為什麼一直和鄭冠中在一起,楊琮文也說不上來,他雖然愛鄭冠中,他每次要去找鄭冠中的心情就像現在一樣,微微恐懼。
他明明和鄭冠中說過昨天姪子要來不能見面,鄭冠中卻還是打電話了。不想讓楊智晟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男友,所以楊琮文昨天果斷地按掉電話,傳簡訊說姪子在場不方便。但到了晚上,心情不免變得忐忑。
他大概可以預料到等一下會有什麼後果。
他下了公車走進小巷子裡,按下一棟公寓的門鈴,鐵門開了,他走上樓,覺得步伐異常沉重。他只希望鄭冠中不要打他的臉,明天還要上班。
走上三樓,臭著一張臉的鄭冠中已經打開門等著他,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嗨,冠中。」
他還差二階才走到三樓,就被鄭冠中揪著衣服拖進屋裡。鄭冠中關上門,把他摔在地上。
「掛我電話?很有種嘛?」
「那個時候真的不太方便……」
「我當男友讓你丟臉嗎?啊?」鄭冠中狠狠踢了楊琮文的腹部,楊琮文痛得蜷曲在地上發抖,鄭冠中又把他踢去撞茶几,然後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姪子怎麼樣?比我重要?」
眼看鄭冠中就要揮拳,楊琮文低頭舉起手臂護住臉,「不要打我臉,拜託……嗚!」
鄭冠中的拳頭揍向胸部側邊,又抓住他的身體往下壓,同時抬起膝蓋猛擊他的胸口。楊琮文一瞬間無法呼吸,倒地後抽搐著咳嗽。
「對不起……」他發抖著,匍匐在地上請求原諒,頭卻被猛踹一腳,他往後倒時,只擔心臉上要是掛彩,明天上班很難交代。
楊琮文側躺在地上喘氣,剛才那一腳踢得他的鼻樑好痛,他摸一下人中的部位,滿手是血。
發洩完怒氣的鄭冠中跪下來,扶起他之後用力抱住他。
「冠中……你會沾到血……」
「沒關係……我好愛你……我太愛你了啊,琮文……」
聽到鄭冠中哽咽的聲音,楊琮文又心軟了。他知道鄭冠中打他是因為佔有欲和不安全感太強,他想讓鄭冠中放心,卻總是做不到,這讓他很自責。
「我也愛你……可是,我們,可能要減少見面──」
楊琮文的話還沒說完,鄭冠中就大叫:「為什麼!」接著一拳揍向他的左臉,雙手揪住他的領子,「就因為你姪子來了?我已經同意不去你家了,你還想怎麼樣!」
臉頰痛得楊琮文幾乎無法開口,他大喘幾口氣,虛弱地說:「他、他不知道我……是同性戀……」
「你不能這樣對我!」鄭冠中把楊琮文的身體狠狠往地上砸,楊琮文感覺後腦勺突然劇痛,就不省人事了。
楊琮文再睜開眼時,全身痛到他好想再逃避到夢鄉裡,他看到眼前的天花板和旁邊的茶几,知道自己在鄭冠中家裡的客廳地板上。雖然細節記不得,不過大概又被打了。楊琮文呻吟著慢慢爬起來,看到衣服前襟沾上的點點鼻血,不由得懊惱又損失一件衣服。
「醒來了?」
儘管鄭冠中的聲音很溫和,楊琮文仍然顫抖一下。
「我煮了飯。有你喜歡的炸排骨和魚香茄子喔。」
「嗯、嗯……謝謝……」
楊琮文低頭偷瞄手錶,已經快七點了,楊智晟不知道會不會擔心他,可是他又不敢說先走,要是說了,搞不好又會被揍昏。他撐著疼痛的身體走向雙人小沙發,看著桌上的三道菜,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來,多吃一點。」鄭冠中遞給他一碗滿滿的白飯,他看著那碗飯,被踢過的胃又痛了。
「謝謝……」
楊琮文拼命把飯菜塞進嘴裡。雖然現在鄭冠中有說有笑,但說不準下一秒就立刻變臉,他最好聽話,乖乖把飯吃完,就算要吐也要忍到離開。
「琮文,除了週末兩天,平日真的不行嗎?」鄭冠中好聲好氣地問。
楊琮文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他不敢說不行,可是平日真的不行,除非……
「我、我姪子會去找打工,如果他有晚班……那就可以……這樣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問。
鄭冠中的臉色果然一轉眼就變了,楊琮文趕緊放下碗筷,「我會叫他多排晚上的班!真的!還有假日班……確定時間我再告訴你……」
鄭冠中忽然又露出笑容,但楊琮文還在害怕,一點都笑不出來。
「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了。」鄭冠中摟著楊琮文,溫柔地親他的臉頰。
楊智晟一個下午都很無聊,他沒有上網的習慣,楊琮文又沒有電視,他等楊琮文回家等到睡著,然後因為肚子餓而醒來,拿著楊琮文給他的錢出去買麵吃,吃完之後想到回去也沒事做,乾脆在街上閒晃。
楊智晟再回到房間時,楊琮文已經回來了,他看到楊琮文臉頰和鼻子的瘀血,大吃一驚。
「怎麼了?文文哥,誰打你?」楊智晟急忙上前關心地問。
「沒事……是朋友載我,不小心摔車了。」楊琮文編了藉口。
「摔車?還有哪裡受傷嗎?」楊智晟拉起楊琮文的手,左右看看他的手臂,但是沒有擦傷,只有一些淺淺的瘀傷。
楊琮文心虛地把手抽回來,「沒有,就……臉撞到地上,比較嚴重而已。」
「真的沒事?」
「嗯。」楊琮文像是要他放心似地微笑,然後和楊智晟一起坐在地上,背靠著床,「你呢?工作找得怎麼樣?」
「噢、噢,我已經找到了喔!」楊智晟高興地報告:「就是附近那家連鎖店,做外場,時薪照基本工資。」
「好快喔!很不錯啊。要努力喔。」楊琮文裝作不經意地問:「那,排班都排什麼時段?」
「我跟店長說我全時段都行,不過我看打烊班錢比較多,有跟店長說也可以每天從下午做到打烊。」
雖然這樣合了鄭冠中的意思,但楊琮文還是捨不得楊智晟操勞,「還是別太累了,搞壞身體划不來。」
「放心啦,真的受不了就下個月多排一點白天的嘛。」楊智晟看著楊琮文的臉,又心疼地皺起眉心,「你的臉真的不要緊嗎?看過醫生了嗎?」
「真的不要緊。藥膏擦一擦,瘀血幾天就會散了。我洗過澡了,你也快去洗吧。」
在楊琮文催促下,楊智晟拿了衣服,走去樓下的公用浴廁洗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