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通訊行還開著,下午葉書賢帶楊凱鈞辦一支新手機,並加入他和葉書硯與黃靖慧的家人群組,然後回家看了一下午的電影台老電影,雖然都是重播到爛的舊喜劇片,依然把沒看過的楊凱鈞逗得大笑不已。
晚上他們外帶一鍋薑母鴨,路上順便去超市買一些菜和火鍋料,在客廳用電磁爐煮。
對薑母鴨好奇的楊凱鈞喝一口湯之後頻頻吸氣,「好辣!有辣椒嗎?」
「是薑的辣,喝了不會拉肚子,放心。」葉書賢笑道。
在室內吃薑母鴨,熱呼呼的薑和酒,讓兩人吃到最後滿身大汗,也不知是熱還是醉,不過楊凱鈞看除夕的綜藝節目時笑得更起勁,還不時在沙發上打滾,葉書賢覺得他應該有醉意。
「你去洗澡睡覺吧。」葉書賢勸他。
「不要!」楊凱鈞趴在他的大腿上抱住他的腰,耍賴似地說:「不要不要不要!過年要守歲啊!守歲可以保佑父母長壽……」
講到父母,楊凱鈞想到自己惹爸媽生氣,被酒精灌得太飽滿的情緒像脹到極限的水球,這麼輕輕一戳就破了,他大哭起來,止不住的淚水浸濕葉書賢的褲子。
「我爸不要我了……我要怎麼辦……」
葉書賢輕撫他抽泣顫抖的背,溫柔地說:「還有我啊。」
楊凱鈞抬頭,和臉一樣紅通通的雙眼難過地看著他,「……書賢哥,你會愛我多久?」
「很久很久。」葉書賢用姆指抹去他眼角的淚,「直到你離開我為止。」
楊凱鈞又面朝下趴在他腿上,緊緊抱住他的腰,「我才不會離開你!不會……我好愛你喔……」
葉書賢緩緩地摸他的頭髮,然後聽到手機的訊息聲,拿起來看了之後笑了起來。
楊凱鈞又爬起來,「你在笑什麼?」
葉書賢把手機轉給他看,「小慧傳照片,書硯拿到太爺爺的大紅包。」
黃家的太爺爺將近百歲,講話口齒不清,聽力也不好,所以常常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兒孫聊天,不過葉書硯每次去黃家都會和他說話,雖然她也笑說常常是雞同鴨講,可是只要有人陪著說話太爺爺就很開心,這次知道她過年會回去更是高興,黃靖慧說中午她們才剛進門,太爺爺就迫不急待要給葉書硯紅包,家人要他等年夜飯過後,他還執拗地生氣說「我老人等不了那麼久!」
黃靖慧傳的是葉書硯和黃氏家族吃年夜飯,以及和幾個親戚的照片,還有她和小孩玩遊戲、放仙女棒的照片,和黃靖慧交往這幾年來,葉書硯和黃家人早已不陌生,看這些和樂融融的照片,葉書賢十分欣慰。
葉書硯已經有另一個家了,而且那個家,很愛她。
楊凱鈞看著那些照片,驚嘆道:「哇,小慧姊家好多人喔。」
他隨即因此感到寂寞。楊家的除夕夜以往是去奶奶家,和大伯父家一起圍爐,雖然人不多,但當然也沒有現在冷清。
現在這個房子裡只有他和葉書賢,年節的熱鬧氣氛,只能從電視裡聽到。
「書賢哥,你之前都怎麼過年?」楊凱鈞問。
「和今天差不多,就是和書硯在家裡吃火鍋。不過她還會買很多零食放在家裡,整個過年都吃零食和剩下的火鍋。」葉書賢笑說。
楊凱鈞很驚訝,「你們都沒回家嗎?」
「回去一定會吵架,大過年的,幹嘛讓大家不開心。」葉書賢仍微笑,「我大概十年沒回去過年了。」
「過年是團圓的日子……」
楊凱鈞的語氣很落寞,葉書賢摸著他的頭,問道:「你想回家嗎?」
楊凱鈞沉默一會兒,像說給自己聽似地小聲說:「回不去了……」
葉書賢對家人本來就沒有那麼深的依戀,又對峙了這麼多年,大概僅剩的感情也磨光了,他一邊摸楊凱鈞的頭,一邊看手機上的照片,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才好,只遺憾自己沒辦法像黃靖慧那樣,給楊凱鈞一個熱鬧的家,因為他也是背棄家庭的人。
他嘆氣,關了傳訊軟體。那一瞬間,他竟然冒出回家出櫃的念頭,然而那不是為了向父母嗆聲,而是抱著一絲父母能接納他的希望。
如果父母會接納他,就會接納他的男友,楊凱鈞就會有另一對疼愛他的父母。
但是,那是可能的嗎?現在父母還愛他,會不會是因為他是個小有成就又「正常」的兒子?
如果他也一樣「不正常」──
葉書賢不去想那些煩人事,他放空腦袋看著除夕節目,一會兒後發現楊凱鈞趴在他的腿上睡著了,拍也拍不醒。
他讓楊凱鈞肩膀以上掛在他的肩上,半抱半拖地勉強把楊凱鈞帶回房間,蓋上被子後他又回到客廳,獨自坐在沙發上。
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電視傳出的熱鬧聲音讓整個空間顯得更空虛,他索性關了電視,回房間鑽進被窩裡,抱著全身暖呼呼的楊凱鈞睡覺。
初一上午他們很晚才起床,葉書賢蒸一些小籠包和蘿蔔糕當過年的第一餐。他們兩個沒有特別想去哪裡,打開新聞就看到塞車和各地擠滿人潮的畫面,更打消出遊的念頭,只待在家裡看電視。
楊凱鈞靠在葉書賢身上看電視,葉書賢摟著他的肩,他的手也從後面繞過去勾著葉書賢的腰,看了一會兒的電視後,另一隻手無聊似地在前方撫摸葉書賢的腹部,頭也往下移到胸口靠著。
「怎麼了?」葉書賢摸他的頭。
「家裡好安靜。」
葉書賢心想他在感慨只有兩個人太冷清,在思考怎麼回話比較好時,楊凱鈞抬頭看他,「可以做愛嗎?」
「做愛?」這兩個字突然出現,葉書賢愣了愣,「現在?」
楊凱鈞笑著點頭,「難得家裡只有我們兩個啊!這樣就算我叫也不會有人聽到!」
葉書賢也笑著親他一下,「可以啊。」
楊凱鈞高興地跳起來,正要自顧自地跑進房間,葉書賢就拉住他,抱著他吻,同時揉捏他的臀。由於褲子的阻擋,手指只能淺淺地在股溝上來回劃過,這挑起股溝內側的慾望,在交纏的吻中呼出深重鼻息的楊凱鈞抓著他的手,勉強從褲頭塞進去。
手一下子穿過外褲與內褲的褲頭,直接碰觸柔滑的肌膚,沒有摸到意料中的內褲,葉書賢稍微吃驚,笑著問道:「你沒穿內褲?原來早就想勾引我?」
「有、有啦!」楊凱鈞紅著臉叫道。
「那我怎麼沒摸到?」
「是你自己太急……」為了澄清自己確實有穿內褲,楊凱鈞拉下褲子的鬆緊帶,「喏!你看!有穿啊!」
葉書賢接著把他的褲子再往下拉,一邊親他一邊說:「既然都脫一半,就脫了吧。」
「你該不會是故意拐我脫褲子……」
「反正遲早要脫。」
楊凱鈞腳踩褲管脫掉長褲,也著手打開葉書賢的褲頭,兩人斷斷續續地吻著,並向房間移動。葉書賢推著楊凱鈞到床上,慢慢地從嘴唇親到耳邊,楊凱鈞又癢得咯咯笑。
「我愛你,凱鈞……」葉書賢按住癢得扭來扭去的肩膀,順著頸部線條往下又親又舔,鼻頭磨蹭一下鎖骨後,問道:「你後悔和我交往嗎?」
「不會啊,怎麼這樣問?」楊凱鈞環抱他的脖子,「我好愛你,我覺得好幸運,第一次交的男朋友就是你。」
葉書賢高興地微笑,「我也是。」
他們在接吻中撫摸彼此的身體,親密的交合讓他們再次確認自己的真心。
眼前的這個男人,任誰也無法取代。
楊宏啟給的時限一眨眼就到了,他在機場通過證照查驗後,用楊凱鈞的舊手機打葉書賢的手機,要楊凱鈞接聽。
「那個,哥……」楊凱鈞支支唔唔地,「我……我想……」
聽他欲言又止,楊宏啟也猜到他的回答。「你決定跟他留下來,對不對?」
「嗯……對不起……」楊凱鈞小聲道歉。
這個回答讓楊宏啟很不高興,沒想到弟弟會是被愛情蒙蔽的笨蛋,為了那個男人離棄父母就算了,居然連如此事事為他著想的自己都比不上。
「這是你這兩天想清楚之後所做的最後決定嗎?不後悔?」
楊凱鈞以更小聲的「嗯」回應。
「你真的很讓我失望。」楊宏啟沒有掩飾語氣中的怒意,「你要知道,我這趟是為了你才回來的,這次我回去,再也不會和家裡連絡了,當然,既然你不需要我,我也不會再找你。」
被拋棄的恐慌襲上楊凱鈞的心,他連忙懇求,「哥,別這樣……我告訴你我的新號碼--」
「不需要。你就去相信你的愛情吧。好自為之。」
「哥、哥……不要這樣--」
通話就這樣斷了。唯一接受他是同志的親人,再也不理他了。
楊凱鈞慌得想哭,趕緊回撥,但手機已經不通。
他讓哥哥失望了。楊凱鈞很懊悔。哥哥特地為了他回來,他卻拒絕了哥哥的好意。
說不定會被哥哥說中,愛情不會長久……到時他連親情都沒有了,而且都是他親手推開的。
他忽然覺得好害怕,彷彿行走在深淵邊緣,卻沒有防備的安全索,若出了意外,沒有人會出手救他。
葉書賢光聽楊凱鈞的話也猜得到楊宏啟生氣了,他抱住楊凱鈞,用行動表達安慰。
擁抱確實安撫了楊凱鈞不安的想像,他倚著葉書賢的臂彎,鬱悶地問:「書賢哥……你會不會離開我……」
「不會,當然不會。」葉書賢的語氣溫柔且堅定。
「我哥說愛情是不長久的……」楊凱鈞抓緊葉書賢的袖子,難過地說:「連他也不要我了……」
「你覺得,書硯和小慧會離婚嗎?」
這個問題,楊凱鈞搖頭回應。他很難想像葉書硯和黃靖慧不相愛的情景。
「那你為什麼對我沒有信心?」葉書賢把他轉過來,微笑著親他的唇,「書硯已經是別人的了,我滿腔的愛只能發洩在你身上,我不愛你要愛誰?」
楊凱鈞低頭栽進葉書賢的懷裡,像一隻撲上來撒嬌的大狗,差點把葉書賢撲倒。葉書賢輕拍他的背,強而有力的手臂圍著他,為他的內心注入力量。
「對不起,說那種話……」楊凱鈞的情緒稍微平息,他嘆一口氣,嘆掉淤積在胸口的恐慌,「我只是……突然好怕……好怕大家都不要我了……」
「沒的事,不要胡思亂想。」葉書賢思索能帶來具體安全感的方法,說道:「不然,這個房子現在是我和書硯的名字,改成你和書硯好了。」
楊凱鈞馬上坐起來直搖雙手,「不不不,不用啦!只要你愛我就好了,我不要其他東西。」
微笑的葉書賢再把他拉回自己的懷裡抱著,「當然,我老了還要你幫我推輪椅。」
「推什麼輪椅啦……」縮在他懷中的楊凱鈞被他逗笑了。
開工後,楊凱鈞怕母親上公司找他,於是請了幾天假,不過一切風平浪靜,母親似乎也對他死心了,雖然一則以喜,卻也一則以憂,楊凱鈞只能要自己別再太鑽牛角尖,或許只要再等個幾年,父母就會釋懷。葉書賢開始教他業務的部分,課業和工作的忙碌,也讓他沒有太多空閒去想家人的事。
黃靖慧把婚禮的事全權交給葉書硯,除了她的工作比較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其實不太熱衷辦婚禮,本來登記完之後就想裝死不宴客,要不是葉書硯一直撒嬌說想留下一生一次美美的回憶,就算父母好說歹說都說不動她。
在氣溫上升的六月,她們帶著婚紗公司的攝影師到海邊,在狂亂的海風與烈日肆虐下,不斷擦汗補妝整理頭髮好不容易才拍完,幸好快狠準的攝影師都精確捕捉到完美浪漫的一瞬間,不像葉書賢在旁邊側拍的都是紗裙長髮紛飛的狼狽影像。
葉書硯不由得抗議:「你是故意的吧!」
「也是不錯的回憶啊。」葉書賢笑道。
原本說定三十二組照片,葉書硯這也捨不得刪、那也捨不得刪,基本上只要是黃靖慧的照片她全都要,就算黃靖慧叫葉書賢把她帶走,自己狂刪到說好的數目,葉書硯回來又多加回一倍才干休。
「這種東西,以後就不會看了啦。」黃靖慧很無奈。
「妳不看,我要看啊。」葉書硯噘嘴,「老了還可以翻出來看我們以前多美。」
「我覺得我拍的比較值得回味,」葉書賢笑道:「妳們就會想起當年怎麼會那麼無聊跑去海邊照相。」
「你閉嘴啦!」葉書硯指著葉書賢,對一旁作陪的楊凱鈞說:「快把他帶走!」
最後的成品有大中小三本,大本的當然放葉書硯那裡,婚宴的時候還要用,中的黃靖慧要帶回去給娘家。
葉書硯坐在沙發上翻閱最小的那本,沉默地看著每一張照片。
黃靖慧笑得好美。她老婆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不知道爸媽看了,會不會也認同?
葉書硯不在乎父母認不認可她,她現在只希望父母接納她心愛的女子。
黃靖慧大概猜到她在想什麼,得不到父母的認同一直是葉書硯心中的缺憾。她靠過去挽著葉書硯的手臂,「找一天,我跟妳去拜見爸媽吧,順便送喜餅。」
葉書硯搖頭,「要送的話,我去就行了。」她怕父母會出言傷害黃靖慧,她不能讓那種情況發生。
「都結婚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
「妳才不醜,妳最美了。」葉書硯轉頭親她,「有些人就算一輩子不見也無妨,妳和他們又沒有關係。和他們有關係的人是我。」
「妳不讓我跟,那我也不准妳去。」黃靖慧任性地回。
「我會叫書賢跟我回去。」
不過這次葉書賢罕見地也不贊同她回家。
「我去就行了。別因為無聊事,把好心情搞砸。」他淡淡地說。
「大概可以預料到結果,我會做好心理準備。」葉書硯苦笑。
「既然都可以預料結果,妳更沒有回去的必要。」葉書賢堅持。
葉書硯不甘願地沉默許久才點頭。她多麼期盼會有奇蹟出現,如果能親眼看到父母收下喜餅和相本,就算不開口道賀、就算不會出席,她也心滿意足。
不過,說不定葉書賢獨自回去,父母比較可能收下,畢竟葉書賢一直是他們最愛的孩子。
「如果他們不要,就帶回來。」葉書硯勉強打起精神說笑,「這家喜餅很貴,他們不吃,我們自己吃。」
楊凱鈞想陪著回去,葉書賢說他是外人,跟著回去很奇怪,要他在家裡待著就好。
於是葉書賢就找個週末,自己帶著婚紗相本和喜餅回家去了。
他這次回家,倒不只是為了幫葉書硯帶喜餅,除了希望父母看到葉書硯結婚,態度會稍微軟化一些,他也想知道,如果他出櫃,父母會做何反應。
開車回到老家附近停了車,葉書賢坐在駕駛座上發愣,遲遲沒有下車。他忽然畏縮了,以往帶葉書硯回來都不覺得怕,這次卻想臨陣脫逃,若非要帶東西回家,說不定他會就這麼打退堂鼓。
他怕面對父母,怕看到自己出櫃之後,他們的表情。
他這才知道,以往他能和父母對抗,是因為他和父母衝突的原因不是自己,是因為他知道父母還愛他、還在乎他,所以才會大膽地那麼做。
父母一次又一次讓他帶葉書硯回家,或許也是因為想看他,想念這個叛逆的兒子。如果出櫃了,或許他們也會唾棄他宛如垃圾,對待他彷彿空氣。
恨是愛的相反,會爭吵代表還有愛的成份。
如果父母再也不看他一眼--
葉書賢沒料到自己原來還是在乎父母的。真是可悲。他無力地嘆氣,排掉心中的猶豫,打開車門。
母親看到只有他一個人回來,驚訝又高興地招呼他進去。
「怎麼要回來也不先說一聲?媽好買些你喜歡吃的回來。」母親走向廚房笑道:「我去切梨子,還好前天突然想買梨子,一定是我們母子心有靈犀。」
父親雖然沒有明顯的喜悅,也說:「晚上吃了飯再回去吧,去找一家餐廳。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父母看見葉書硯沒一起回來,問都不問一聲。葉書賢淡淡地說:「不用忙了。我只是帶東西給你們,馬上就走。」
「什麼東西?」父親問道。
「書硯要結婚了。」葉書賢拿出提袋裡的喜餅和相本,「這給你們。」
父親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兩樣東西,母親也折回來看。
小相本封面中央嵌了橢圓形的小照片,上面是兩名穿著雪白婚紗的女子,她們面對面微笑,十指相握。
他們沒有拿起來看,因為很顯然,那相本裡沒有他們的「兒子」。
「你拿這來幹嘛?」父親冷漠地說:「我不記得我有女兒。」
葉書賢不理會父親的話,逕自翻開相本,「書硯希望你們能看看--」
父親用力一揮,把相本從茶几上掃到地上。
「我還以為,你總算有良心,還想起你有父母!」父親激動地怒道:「結果又是為了那個混帳回來!我們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對我們!你心裡還有我們這個爸媽嗎?」
母親也很難過,「你為什麼要那麼幫著那個人?你明明知道她對我們造成多大的傷害!她害我們抬不起頭!你忘記她害你被嘲笑、被欺負嗎?」
「『那個人』?」葉書賢像聽到笑話似地笑了起來,「妳不是曾經以『那個人』為榮嗎?不是要我學她,當個乖巧又貼心的孩子嗎?『我家書硯比女兒還要貼心呢』,妳不是說過那種話嗎?」
笑到最後,他的語氣變得悲傷,「你們曾經是我們最愛的人,是我們的一切、我們的天……你們不了解,被最愛、最重要的人捨棄,是什麼感覺……她現在卻還是這麼愛著你們。」
「我們可沒有拋棄過你,我們一直都愛你啊!」母親責備似地說:「是你這麼執迷不悟,一直跟我們作對!」
是的,父母過去一直愛著他。葉書賢低頭面對地板長嘆一口氣。
他要看看,現在開始,父母是否依然愛他。
「其實,我是同性戀喔。」他輕佻地笑道:「大概是小六那時候發現的,發現我好喜歡男生。你們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好怕你們像對書硯那樣對我,好怕你們不再愛我,就是因為太害怕了,最後我決定搶先一步,先拋棄你們。」
父親的眉心皺得死緊,嚴厲的目光彷彿要刺透他。「不要把父母當傻子!就算你說這種謊,我也不會承認她!」
母親也忙說:「就是啊,你怎麼可能是同性戀?不要為了幫她而說這種話,被人聽到了要怎麼辦!」
葉書賢搖頭,「我沒有要你們承認她,我只是來出櫃的。我是同性戀,我現在交了一個男朋友,過得很好,不管你們接不接受、承不承認,我的人生還是得繼續過下去。」
對於這個晴天霹靂都不足以形容的震撼,母親驚愕又茫然,父親也是震驚大於忿怒,冷冷地說:「所以你是特地回來氣我們的?真是好孝順!」
摘下假面具之後,赤裸裸的真實的自己,果然不被接納。
這場親情的戲,終於完全落幕了。
「我不是回來氣你們,只是讓你們知道,這才是真實的我。」表情漠然的葉書賢把喜餅收進提袋裡,走過去撿起相本,對仍坐著的父母點一下頭,「我想你們不會想再看到我,那我走了。保重。」
葉書賢在父母還沒做出激烈反應之前逕自離開。儘管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自己是不想掀起無謂的紛爭,但他當然明白,其實他是不想面對父母的唾棄與漫罵。
以前父母嫌棄的對象不是他,所以他可以抬頭挺胸,為葉書硯說話。
可是如果矛頭指向的是自己,他沒有自信能像以往那樣堅定淡然,只好在父母拋棄他之前,再一次搶先拋棄父母。
若說完全不在意父母的看法,是自欺欺人。
他仰天長嘆,喃喃自語:「父母這種東西啊……」
到底為什麼,會讓孩子這麼耿耿於懷呢……
葉書硯雖然心中多少有個底,但看到葉書賢把東西原封不動帶回來,她還是難掩失望。
「給他們吃是浪費,不如我們自己吃。」葉書賢打開喜餅盒,裡面是手工餅乾和條狀檸檬糖霜蛋糕,他拿出蛋糕,先分切幾片。
「好好吃喔!檸檬味好香!」塞了滿嘴蛋糕的楊凱鈞開心地讚嘆。
「小硯挑的很棒吧!」黃靖慧用力抱她一下,「我的寶貝好有品味!」
葉書硯努力擠出笑容,默默吃一口蛋糕。
「以後不用回去了,我看他們也不歡迎我了。」葉書賢彷彿不是在說自己的事一般地輕鬆笑道:「我今天跟他們出櫃了。」
其他三人都錯愕地望著他。
「然後呢?」葉書硯緊張地問。
「沒有然後。」葉書賢聳肩,「我說完就走了,難道還呆在那裡討罵嗎?」
葉書硯輕咬塑膠叉,低頭看著紙盤裡的蛋糕,「我還以為他們會接受你……他們不是很愛你嗎?」
「他們愛的是讓他們有面子的那個我。」葉書賢不在意地淡淡說完,吃一口蛋糕。
「不一定啊,你……」葉書硯低頭小聲說:「你至少還是男的,不像我……這樣……不男不女……」
黃靖慧握住她的手腕,責備說:「不准妳那樣說自己。」
「看著辦吧。我是不認為他們會接受。」葉書賢藏起心中的落寞,笑道:「吵了這麼多年,乾脆一點,畫下句點也好,大家都輕鬆。妳要把心力放在小慧的爸媽那裡,好好孝順他們。」
葉書硯頻頻眨眼,讓淚水不要掉下來。她現在多了另一家人的關懷,可是葉書賢卻失去了原有的父母。
她抱住弟弟,「你還有我,我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你!」
「去抱妳老婆。妳這樣說,小慧怎麼辦?」葉書賢笑著輕輕把她推向黃靖慧。
黃靖慧接手把她拉到身邊,笑道:「我早就有覺悟了,我在她心裡只會是第二位。」
「是並列第一,第二名從缺!」
葉書硯噘起嘴唇,黃靖慧正好湊過去親。
楊凱鈞也連忙放下叉子和紙盤,握住葉書賢的手,堅定地看著他,「我也會永遠愛你,書賢哥!」
葉書賢微笑著摸他後腦杓的頭髮,將他的頭按過來,輕輕吸一口他口中的唾液。
「好香的檸檬味。」
葉書賢舔了他的嘴唇,舌尖再度探入情人洋溢檸檬香味的口腔中之中。
孩子是箭,父母是弓,生命的射手既然拉滿了弓將他們強勁地射向遠方,他們就必須往前飛馳,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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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當天,因為員工不用包紅包,只要人來就行,所以大家都來了,向葉書賢借西裝穿的楊凱鈞帶她們進新娘休息室,眾人開開心心地一起合影閒聊,然後準備去餐廳就座。
楊凱鈞要跟著她們離開時,葉書硯向他招手,「小倉鼠,你來一下。」
楊凱鈞走過去,她指葉書賢,「你去站他旁邊。」
「幹嘛?」葉書賢問。
「難得小倉鼠穿西裝這麼帥,你跟他拍一張啊。」葉書硯從手提袋裡拿出手機,鏡頭對準兩人,「快點看鏡頭,不然我要拍你的醜照片,報婚紗照的仇喔!」
葉書賢嘖一聲,倒是因為害羞而淡淡臉紅的楊凱鈞,大方搭著葉書賢的肩頭,對手機鏡頭燦笑。
「小倉鼠不錯喔!來,一、二、三--」
葉書硯拍了照片,楊凱鈞湊過去看,黃靖慧笑說好像拍結婚照,讓他的臉更紅了。
婚宴即將開始,表面上只是員工之一的楊凱鈞和同事們坐一桌,王思珊忍不住問他:「凱鈞,你為什麼坐這裡?」
楊凱鈞疑惑地問:「不然我要坐哪裡?」
「你怎麼不是坐主桌?」林筱婷接著說:「書硯這邊的親屬只有書賢和Alex,再坐你一個也綽綽有餘吧?」
楊凱鈞還是不懂,「為什麼我要坐主桌……?」
王思珊說出驚人之語,「你不是和書賢交往嗎?可以算家屬吧?」
楊凱鈞大吃一驚,「妳怎麼知道?」
她大笑,「亂猜的。」
「小倉鼠太好拐了。」趙曉涵也笑著說。
「哎唷,我們猜好久了。你們只要在一起,身邊就會散發出一股粉紅色的氣氛,想不懷疑也難。」林筱婷揮一下手。
「還有啊,你寒暑假的時候都和書賢哥一起下班,我看應該也一起上班吧?」林晏希難得對八卦有興致,她曖昧地笑問:「該不會同居了?」
老實的楊凱鈞遲疑一下,點頭。
「哇,看不出來你這麼大膽耶!」林筱婷笑道:「交往多久了?」
楊凱鈞想了想,「好像……快一年了。」
「你不是也才來一年左右?」趙曉涵笑著虧不在場的葉書賢,「書賢哥手腳真快!」
「不是啦……」
楊凱鈞不會應付她們的問題,心裡祈禱婚宴快點開始、快點上菜,大家忙著吃飯就不會再問了。
會場暗了下來,在結婚進行曲中,中央走道上方的燈光亮起,穿著蕾絲V領低胸白紗的黃靖慧,由父親牽著走到紅毯前端,接著葉書賢帶穿著露肩白紗的葉書硯走上前,戴著蕾絲絲綢手套的手彼此相握,兩人微低著頭,隔著頭紗向對方靦腆地笑。
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她們交換了誓詞與戒指,在說到「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時,葉書硯忍不住哽咽,楊凱鈞也受到氣氛感染,偷偷用指尖挑掉眼角的淚。
整場婚宴,楊凱鈞只有中間新人敬酒時有機會和葉書賢見到面,他本想等散場後和葉書賢一起走,不過葉書賢和Alex還留著和黃家人說話,楊凱鈞和葉書賢的關係還沒讓黃家人知道,他留下來也很奇怪,只好自己先回家。
屋裡冷冷清清地,他刻意打開電視,想讓沉默的空間多一點人聲,可是還是很空虛,尤其最重要的人不在身邊。
好寂寞。
哥哥剛去國外唸書時,他也曾這麼寂寞。現在連他也不在家了,父母不知是不是也很寂寞?
他覺得自己好不孝,明明在同一個市,卻沒回去看過父母。
是不是該回家看看?
可是他又怕父母打罵,或是又想把他關在家裡……不,說不定父母已經轉念了、改觀了,沒有那麼強烈反對,只是因為不知道他的新手機號碼,所以無法關心他。
這個念頭讓他想打回家去,跟父母說他過得很好,然後回家看看……不過他馬上想到父母有葉書硯的名片,知道公司和學校,但從來沒去找過他,連一通電話也沒打過。
所以,父母真的放棄他了。
寂寞加深思念,又想起婚宴上黃靖慧的父母致完詞,和葉書硯與自己女兒擁抱時的場面,楊凱鈞心裡好痛苦,他側躺在沙發上抱著靠墊,忍不住哭了出來。他也想得到父母的認同,也希望父母能接受他親愛的男友。
是不是該回去道歉,求父母的原諒……可是再怎麼道歉都無法扭轉他就是喜歡男人的事實,如此「不思悔改」會不會讓父母更生氣?
楊凱鈞抱著靠墊,哭紅的雙眼呆呆地望向電視,任眼淚默默流到沙發上,被布面吸收。
葉書賢回來時,看到他那張哭臉,關心地抱住他,問道:「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不會是因為書硯結婚吧?」
「有一點……」
楊凱鈞抱住葉書賢,緊緊地抓住這唯一愛他的人,他深深地呼吸,宛如吸毒似地,讓心愛的男人的體味透過肺泡滲入全身。
「我會愛你一輩子。」他緊抱住葉書賢,「就算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葉書賢笑道:「是做鬼也要纏著我的意思嗎?」
「對。」他磨蹭葉書賢的肩,「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活著獨自留在世界上,會很寂寞。」
「那你應該要好好活著才對。」葉書賢稍微推開他,伸出小指,「來,打勾勾,我們要一起活到很老,而且不是說好要幫我推輪椅嗎?」
楊凱鈞勾住他的小指,破涕為笑,「我才小你八歲又不是十八歲,誰推誰還不知道呢!」
「你就那麼想坐輪椅啊?」
葉書賢親他一下,他不甘示弱地接著吻上去,糾纏的嘴唇與舌尖難分難捨,葉書賢邊吻著邊甩開西裝外套,抱著可愛的小男友撲倒在沙發上,享受接下來只有兩人獨處的夜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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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孩子並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對他自身的渴慕所生的子女。
他們經你而生,卻不是你所造生。
他們與你相伴,但是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他們你的愛,卻非你的思想。
因為他們擁有自己的思想。
你只能圈囿他們的身體而非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寓居在明日的住所中,而那是非你所能觀覽的地方,甚至不在你的夢中。
你可以盡力去模仿他們,但是不要指望他們會和你相像。
因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會在昨日停留。
你是弓,而你的孩子是從弦上射發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手看到了無盡路上的標靶,於是他用神力將你扯滿,讓他的箭急馳遠射。
你應在射手的掌中感到歡欣;
因為他愛飛去的箭矢,也愛靜存於掌中的彎弓。
-- 紀伯倫《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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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謝謝各位看到這裡~
不知道看完這個故事的各位,有沒有什麼想法呢?
如果害羞不敢留言,可以在GOOGLE的意見表寫給我喔~
寫個「好看」或是「我很喜歡」都可以,讓我知道你喜歡這部小說
你的鼓勵是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