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開頭,發生在上一個世紀前半。
季節慢慢進入春天,窗外一片枯槁的風景開始出現顏色,但晨間的風還是很冷,奧斯頓披上厚棉布的睡袍,走到窗前。
「唉呀,少爺您在做什麼!」端早餐進來的女傭艾琳大驚失色,趕緊把托盤放在小桌子上,跑去關上窗戶,再把奧斯頓拉到桌旁的椅子上,「醫生說不可以吹冷風,當心咳嗽。而且現在就要春天了。」
春天,最不適合氣喘患者生活的季節,何況奧斯頓的氣喘屬於嚴重的一方。可是他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孩,整天關在房間裡,總覺得也快悶出病來。
自從母親幾年前因為氣喘發作猝逝之後,父親就帶他遠離原本居住的工業大城,搬到這個四周只有樹和草的地方。儘管如此,奧斯頓仍然被限制外出,或是說被限制下床,好像他只要走二步就會氣喘一樣,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氣管有毛病,還是腿有毛病。
「很悶耶。」奧斯頓抱怨。
「上面開了氣窗啊。」艾琳在鑲金邊且畫有美麗花朵圖案的瓷杯裡倒入剛泡好的甜紅茶,並將盛了炒蛋、煎蘑菇和烘豆的盤子,以及放著二個小圓麵包的小籃子放在奧斯頓面前。
「我要果醬。」奧斯頓指指可頌,「蘋果的。」
「蘋果的吃完了,今天再請莉莉做,先吃覆盆子的好嗎?昨天剛做好的喔。」
「不要。那我不要麵包了。」奧斯頓慢條斯理地用叉子叉起一顆一顆豆子放進嘴裡。
艾琳謹慎地用濕布仔細把所有傢俱都擦過一遍,然後跪著擦地板,再忙著把才躺了一天的床單被單枕頭套全部換成新的。
奧斯頓認為其實不用每天這樣做吧,這個房間密閉成這樣,一整天下來又沒幾個人進出,根本沒有灰塵飄得進來。
艾琳抱著一大堆布走出房間,奧斯頓也差不多吃飽了,艾琳一會兒又匆匆進來收拾剩下的食物離開,整個房間再度變回奧斯頓一個人的世界。
他無聊地看著窗外難得的好天氣。藍天白雲,滿樹的葉子被吹得微微搖晃,奧斯頓也好想學小說裡的插畫那樣,躺在軟軟的草地上吹風,用想像的就覺得很舒服。
可是他出不去。生機盎然的春天,只有他被關在死氣沉沉的屋子裡。
無聊死了。
奧斯頓走向書櫃。這個偌大的房間裡有好幾個書櫃,除了各種奧斯頓有興趣的書之外,還放了很多稀奇或漂亮的東西,都是外出經商的父親買給他的。可是擺了再多也沒有用,俄羅斯蛋雕再美也不如去追母雞,瓶中船再精緻也不如去吹海風。他忽然有股把那些東西都打碎的衝動,但是他壓抑住了,他知道那些都是父親辛苦賺錢買來要讓他開心的,雖然他不需要。
奧斯頓把椅子搬到窗邊,手肘撐在窗台上,對著外面發呆。他突然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
剛剛吃過早餐也打掃過了,這個時間應該沒有人會來才對。奧斯頓轉頭,看到稍微打開的門邊,探出一個小男孩亞麻髮色的頭。
男孩看到奧斯頓,顯然嚇了一跳,他正要縮回去,奧斯頓趕緊跑過去叫住他:「等等!別走。」
男孩沒有關上門,但全身都躲在門外。奧斯頓小聲說:「快進來,不要讓別人看到你。」
男孩有點擔心被發現,可是他也不敢進入奧斯頓的房間。奧斯頓跑過去把他拉進來,關上門。
男孩穿著沾上草屑的粗布衣服,身上傳出不知是黴味還是體味的淡淡怪味,年紀看起來好像比奧斯頓小一點。奧斯頓好久沒看到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他很開心,想和這個男孩做朋友。
「對不起,我、我、我只是進來想找安娜小姐,結果迷路了……」男孩略低著頭,目光膽怯地往上看著奧斯頓。
第一次聽說有人會在房子裡迷路,奧斯頓噗一聲笑出來。男孩尷尬地紅了臉,嘟嚷著說:「有什麼好笑……」
「抱歉抱歉。」奧斯頓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伊恩。」
「我是奧斯頓。」奧斯特伸出手,想模仿大人和伊恩握手。
「我知道……」伊恩抓著交握的手指小聲說:「您是那個生病的少爺……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您的房間」
奧斯頓放下懸在半空中的手,「為什麼道歉?」
「艾琳說不可以進來,會害少爺發病。」
再沒有人進來,他才要得憂鬱症了。奧斯頓無奈地嘆氣。一定是父親下的命令。
「伊恩,抬頭看我。」
伊恩抬頭,視線對上奧斯頓湛藍的眼眸。
「你幾歲?」
「剛滿十歲,少爺。」
「不要叫我少爺。」
伊恩張著嘴巴好一會兒,說:「是、是的,少爺……啊……」下意識地又脫口而出,伊恩有點不知所措。
奧斯頓嘆了口氣,道:「算了算了,如果你喜歡的話就叫吧。伊恩。」
「是的,少爺。」
「當我的朋友好嗎?」
伊恩張著灰棕色的眼睛看著奧斯頓,好像認為自己不該答應,可是又不知道能不能拒絕。
「這個時候都不會有人來,你明天可以這時候再過來嗎?」奧斯頓期待地問。
「我、我不知道……」
「來陪我說說話,一下子就好。」奧斯頓連忙想個引誘伊恩的的東西,「明天我留一個果醬可頌給你?莉莉做的果醬很好吃喔。你喜歡什麼水果?蘋果?草苺?藍莓?覆盆子?」
「不不不不用了。謝謝少爺。」要是被發現他吃少爺的東西,肯定被罵死,伊恩趕緊搖搖雙手,「我明天過來就是了……」
「真的喔?真的喔!」奧斯頓高興地抓著伊恩的雙手搖晃,「一定要來喔?我等你喔?」
伊恩怯生生地點頭,然後縮回手,「那我、我要回去工作了。」
奧斯頓悄悄把房門打開一道縫,探頭出去左右看看,確認走廊上沒有人之後,再小聲告訴伊恩出去的路,伊恩趕緊偷偷溜出去。
輕輕關上房門,奧斯頓開心地撲上柔軟的床。這樣一來,就有期待明天的理由了。
奧斯頓隨便拿一本書趴在床上看,過了不知多久,房門敲了幾聲。「請進。」他說。
一個穿西裝的棕髮年輕人打開門,對奧斯頓微笑著說:「早安,奧斯頓。」
「咦?亞撒醫生?」奧斯頓驚訝地坐起來。
「我說過最近我會比較常來看你啊。忘記了?」亞撒把手上的提包放在桌上。
亞撒是前陣子搬到附近的醫生,雖然年輕,但是聽說醫術不錯,加上比之前常看的老醫生近,所以亞撒成了奧斯頓的新醫生。只是奧斯頓一直想不透,亞撒為什麼會想住在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鄉間。
亞撒好像是雲遊四方,到處行醫的醫生,他總有說不完的見聞,奧斯頓也很喜歡和他聊天。
「來,吸氣。」亞撒把聽診器放在奧斯頓的前胸,「吐氣。」
奧斯頓照著亞撒的話,讓亞撒檢查一遍之後,奧斯頓問:「我可以出去外面嗎?」
「不行喔,花粉會到處飛,這附近又長了很多油菜花,小心一點比較好。」
雖然是意料中的回答,奧斯頓還是不高興地噘起嘴。
為了躲避大城市污濁的空氣才搬到這裡來,結果又遇上大自然的花粉。奧斯頓不只一次想過,他是不是不適合活在這個世界上。
亞撒笑著說完,突然想起一件事,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東西,「對了,上次我說要幫你做一個……」
他拿出一個小型天平,天平的一端放還有一根小巧精緻的羽毛。
「哇,亞撒你的手好巧喔!」奧斯頓讚嘆。
「手指靈活才能開刀啊。」亞撒拿著天平走向雕花的五斗櫃,上面有一尊大約三十公分高,單膝跪地的黑色胡狼頭人身的雕像,它右手掌朝上,拿著一個東西,放在背後的左手拿著一根木杖。
亞撒把雕像的木杖拿走,讓胡狼頭雕像的膝蓋跪在天平的底座上,左手改握住天平一端的吊鍊;它右手拿著的東西悄悄地自動和天平相連接起來,宛如原本就是一體。奧斯頓跟著過去看亞撒的動作,但那改變太微小,奧斯頓沒有發覺。
「這樣比較適合吧?」亞撒笑著說:「這尊應該是阿努比斯的審判。可能因為天平不見了,所以就隨便塞一根木頭給它。這樣像樣多了。」
「好棒喔!謝謝亞撒!等父親回來我一定要給他看!」奧斯頓高興地說。
「不過……沒想到你父親會買這種東西給你。這可是冥府之神。」送冥神的雕象給籠罩著死亡陰影的孩子,未免太不吉利。
奧斯頓大約知道亞撒話中的意思,解釋道:「我喜歡各種神秘的故事嘛。而且父親才不相信異教的神。」
亞撒伸手指碰了一下天平空著的一端,細鍊繫著的盤子輕輕搖晃,「你認為有人能通過審判嗎?」
「不可能吧?會有人的心臟比羽毛輕嗎?」奧斯頓聳肩,「而且那只是神話。」
亞撒微笑,「說得也是。」
亞撒收拾東西離開,奧斯頓跑去窗前趴著,看到亞撒從下面的屋簷走出來之後,對著回頭往上看的他揮手道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