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喬舒亞鎖上門,從書桌抽屜拿出橡膠手套戴上,打開窗戶溜到後院,一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喬舒亞全力在路上奔跑。他跑得很快,雖然沒有測過速度到底是多少,但是他認為應該差不多有音速那麼快,至少他全力奔跑時,應該幾乎沒人會看到他,尤其是在晚上。
黑暗的意念是一條絲線,將他與兇手相連,他毫不猶豫地疾馳而去,愈接近目標,頭腦就愈刺痛。
幾盞橘黃色的路燈點綴黑暗的公園,公園外圍的人行道上有一對男女在拉扯。
喬舒亞站在對面打烊了的商店前,手裡捏著一顆路邊撿來的小碎石。他沒有馬上出手,儘管頭痛到他只能瞇起眼睛,他還是希望男子其實並非真的想殺人。
「我已經和你分手了!你不要再來找我!」
「為什麼?妳是不是有別的男人!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上次送你回家的混帳吧!」
「少亂說!我才沒──」
女子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因為她看到男子揚起的右手中的尖銳物體。
「去死吧婊子!」
過度驚愕與害怕讓女子叫不出來,緊接著表情猙獰的男子直接往前倒,壓在女子身上,握刀的手則垂在一旁。
「……比、比利?」女子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慌張地搖晃壓在她身上,一動也不動的男子。她勉強用力把男子的身體翻到一旁,然後一邊莫名其妙地回頭看地上的男子,一邊趕緊跑走。
喬舒亞悄悄從窗戶翻進房間。使勁奔跑與投擲,讓他累得滿身是汗,可是頭腦十分清爽,舒服到宛如從地獄重回人間。
他掀起衣服擦了臉上的汗,拿出乾淨的衣服,準備去洗澡。
在房間寫功課的卡洛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到喬舒亞走出來,驚喜地跳下椅子跑出去,「論文寫完了嗎?」
「沒那麼快,不過寫一個段落了。」喬舒亞微笑著拍他的背,「我去洗澡。等一下來幫你看功課。」
「好啊好啊!爸爸超爛的,連文章分析都不會!」
「喂,我聽到了喔!」菲爾從客廳說。
喬舒亞笑著搔了搔卡洛柔軟的金髮,走去浴室。
喬舒亞脫了衣服,轉開水龍頭,冷水從他的頭上灑下,冷卻偏高的體溫。
又殺人了。
舒爽過後是嚴重的自我厭惡。喬舒亞虛脫地用額頭抵著牆,彷彿害怕什麼似地心悸不已。
『他們是失敗品。』
喬舒亞曾經聽到『那個人』這麼說。因為細胞無預警分裂,所以失敗了嗎?因為是失敗品,所以他才必須承受那些惡意的思想嗎?
惡意充滿頭腦時,他總是很難用理智壓住殺人的衝動,但儘管那些人可能確實即將犯下重罪,殺人仍然不見容於現代社會,而且他覺得殺人既舒服又愉快,他有點害怕他會愛上那種感覺;然而當他拼命勸說自己不要管的時候,就會想起海倫。他很喜歡海倫,還有道格,他始終無法原諒害死海倫的自己。
所有腦袋裡充滿惡意的人,都該去死──
大腦瘋狂的那個部分又開始遊說理智。那樣做才是對的。今天晚上,不是救了一個無辜的女人嗎?
是那個男人不好。沒錯,都是那個男人不好。
在蓮蓬頭的水聲中,他如此喃喃對自己說。
這個星期菲爾輪值晚班,早上起得比較晚。喬舒亞先吃過早餐,在卡洛起床吃早餐的時候,再去煎給菲爾的法式吐司和培根蛋捲,並將準備給菲爾當午餐的餐盒放在桌上。
吃完早餐,喬舒亞坐上自行車,他在等卡洛跨上來時四下看了一回,沒有看到那輛CAMRY或GOLF。他希望是對方放棄了。
他送卡洛去電車站,接著騎向學校,把自行車鎖在圖書館外面的停車架,心中盤算著要解決哪些報告和小論文。
他走向圖書館前的階梯,不經意瞄到一名年輕男子,讓他當場愣住。
那個人穿著休閒式西裝,在校園裡顯得有點突兀,因為學校裡穿西裝的人大概都是教授之類的中老年人,很難得看到穿西裝的年輕人。那名男子正悠閒地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喝著校內咖啡小站賣的杯裝咖啡。
但是讓喬舒亞愣住的不是他的穿著,是他的長相。
那一瞬間,喬舒亞以為看到了道格。但他立刻否定,因為那個人甚至比當年的道格還年輕。
那個人是……道格的兒子?還是只是長得很像道格的人?
喬舒亞怔怔地看著對方幾秒,對方好像注意到了,也把臉轉過來看著喬舒亞,喬舒亞驚覺自己失態,連忙移開視線,走向圖書館。
「嘿。」男子站起來,小步跑過去,「等一下!」
喬舒亞裝作沒聽到,繼續往前走。
「你認得我吧?」男子從後面跑著追上來,跟著走在旁邊,探頭窺視他的臉,「或是,道格‧格朗特?」
喬舒亞在通往圖書館大門的階梯前停下腳步,但是沒有轉頭。多年來第一次聽到道格的名字,他的心跳因緊張而變快。
「我是安德魯,道格的兒子。」對方笑著伸出手,「你好,喬舒亞。」
格朗特。這是喬舒亞第一次聽到道格的姓。如果不是剛好同姓的話,那就是在全球富豪排行名列前茅的格朗特家。難怪道格認為去找他的父親,或許就能有辦法安置『他們』。
喬舒亞盯著對方伸出的手,然後也伸手握住。他不是表現善意,是為了靠碰觸來窺探對方的心。並非每個人的黑暗思想,喬舒亞都接收得到,不過他可以透過碰觸對方來主動察知。
安德魯的心中沒有惡意,而且還有一股令喬舒亞驚訝的情緒,他很少感受到負面情緒之外的東西,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為此定義。
喬舒亞握手的方式不太友善,力量也不小,安德魯覺得有點痛,想收回手,但喬舒亞又沒有放開,他的笑容變得不知所措,顧不得失禮,輕輕甩了兩下手,喬舒亞才放開他。
安德魯苦笑著摸摸自己的右手,「那個……坐下來談談好嗎?我知道你反正都不上今天上午的課。」
喬舒亞的視線瞄了兩個地方,在他們不遠處,有兩名穿著普通格子襯衫與夾克的年輕男子,不時假裝不經意地注意他們。他低聲問道:「是你的保鏢?」
安德魯往後看,確認喬舒亞目光所指的位置,「喔,對啊。不用擔心,我要他們穿得輕鬆一點,比較不引人注目。」他對喬舒亞佩服地笑道:「你真厲害,和道格說的一樣。」
聽到安德魯講起道格,喬舒亞連忙問:「道格……可以帶我去見道格和『他』嗎?」
喬舒亞沒想到道格找到他了。這麼說來,『他』也會在……。
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那二個人,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喬舒亞相當高興,也有一點激動。
安德魯面有難色,他沒有直接回答,又重覆了剛才的話:「我們坐下聊吧,站著不方便。」
喬舒亞又看了兩邊的保鏢一眼,「你想去其他地方嗎?」
「無所謂。」安德魯雙手插在口袋裡,聳了聳肩,「就坐這裡好了。」
他們坐下後,喬舒亞想先確認一件事,「最近盯著我的人,是你嗎?」
「啊,原來你已經發現了嗎?」安德魯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沒辦法,我必須確定到底有沒有找對人;你知道,已經過了這麼久。」
當年海倫沒能帶他去和道格會合,研究所的幕後似乎有很強大的黑手,海倫不敢連絡任何人,只要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她都會緊張地趕緊帶他跑走。海倫曾經要他提高警覺,說每個人都可能是『他們』的人,所以喬舒亞才會盡量低調,沒想到反而擔誤道格找到他的時間。
「所以,道格和『他』,都平安無事嗎?」說這話時,喬舒亞由衷感到喜悅,他甚至感覺到臉部肌肉上揚了。
安德魯嘆一口氣,看著喬舒亞,「我們只找到你而已。道格──我父親,和另外一個……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我們覺得道格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了,否則他應該會想辦法連絡我們。」
宛如被澆了一大桶冰水,喬舒亞的表情立時變得黯淡。
「我只有當年道格留下來的照片。小時候的你們很可愛,當然,長大也是個帥哥呢。」安德魯笑說。
道格可能死了。如果事跡敗露,『他們』不可能留他活口。喬舒亞心中失去希望,冷淡地問:「那你……為什麼還要找我?」
「道格之前是希望我們保護你們──」
喬舒亞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的出現反而打擾了我的生活。」
安德魯知道,喬舒亞已經有一個家,還有一個當警察的養父,那不是說放棄就放棄的。更何況對喬舒亞而言,他只是個陌生人。
可是以私心來說,安德魯希望喬舒亞能來他們這裡。他花費許多年的時間與精神在調查與尋找當年的孩子,或許是投入太多心力,當他認為喬舒亞可能就是他在尋找的孩子時,只能以欣喜若狂形容他的心情;這陣子託人調查跟監,看著回報的照片和資料,更讓安德魯覺得自己愈來愈喜歡這個即將邁入青年階段的少年。
他想和這個少年一起生活。不只因為這是道格的希望。
「或許我們可以一起找另外一個?」
「然後打擾他平靜的生活嗎?」喬舒亞諷刺地說完,打算站起來結束這個對話。
安德魯看出喬舒亞完全不想理他,他趕緊說:「你本來擔心,是那些人在監視你吧?」
安德魯說中了喬舒亞的擔憂。既然安德魯找得到他,『他們』說不定也可以。
見喬舒亞猶豫了,安德魯接著說:「或許拋開現在的生活,對你和你的家人才是好的。」
喬舒亞蹙眉凝視安德魯,表情十分嚴肅。他知道安德魯說的對,這些年他猜測幕後可能有大國政府牽涉在內,除非『那個人』又創造了其他更好的實驗品,否則就算他們擁有『他』,還是會想辦法來找他,因為除了智力之外,『他』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他。
可是喬舒亞不可能拋下現在的家人。他們是那麼愛他,他會不惜一切保護他們。
「謝謝你的忠告。」
喬舒亞依舊冷淡地回應,安德魯急忙握住他的手,「等等,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喬舒亞又透過肢體接觸,感受到那股難以言喻的心情,差別在於這次是安德魯主動傳輸過來。
他不懂安德魯對他到底抱持什麼心情,但是儘管疑惑,他還是離開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