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想等太久,江郁喬在牙醫診所營業時間前幾分鐘就到了,牙醫助理看來也才剛到不久,櫃台電腦還在開機。他掛了號,坐在候診區無聊地翻閱當天報紙,然後聽到助理說:「謝醫師早。」
「早安。」
從江郁喬的位置看不到櫃台,他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知道來的是那個年輕的新醫師。他抬頭看牆上貼的醫師班表,星期六上午是謝宗柏和盧兆榮。聽助理那麼講,那個年輕醫師就是謝宗柏了。
一個高瘦的人影快步走進裡面的辦公室,接著助理安排好一個治療椅,請江郁喬過去躺下。
過一會兒,穿好白袍、戴了口罩的謝醫師走過來,按個鈕讓椅子放平,並將口腔燈拉過來打開,問:「江先生早安。牙齒哪裡不舒服?上次補的地方還好嗎?」
那聲「江先生」讓江郁喬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他認為應該是上次補牙時聽過的緣故。「上次補的地方沒事,這次是左邊下面在痛。」
「來,嘴巴張開。啊--」
江郁喬配合地張大嘴巴,謝醫師把他的嘴唇拉來拉去看口腔裡面,「……沒問題啊。這裡補過的地方也還好好的。」
江郁喬仍張大嘴巴,困難地回答:「可賀嘿鬨(可是會痛)。」
「會痛喔?」謝醫師用探牙棒按一按牙齦,「這邊會痛嗎?」江郁喬點頭。「這邊呢?」謝醫師又往內按,那裡最痛,江郁喬再點頭。
「牙齦發炎,腫起來了。」謝醫師放回探牙棒,拿起病歷表,「這次剛好可以洗牙了,順便洗一洗吧。」
「嗯……」
江郁喬很怕牙齒出問題,所以是個準時半年洗一次牙的乖寶寶,但這不表示他喜歡洗牙那種又酸又痛的感覺。
助理在江郁喬的嘴裡放吸唾器,他用力閉起眼睛,一方面是水會濺到臉上,一方面是忍痛。
謝醫師一邊洗牙,一邊還閒聊,「牙齒保養得不錯喔。你很喜歡喝茶或咖啡嗎?牙齒容易染色,喝完最好刷牙,至少漱口。」
好不容易洗完,謝醫師抽兩張面紙給他擦臉,他擦了臉之後漱口,吐掉嘴裡的結石和血,轉頭問醫師:「為什麼牙齦會腫啊?我以前沒腫過。」
「這個嘛……可能性很多,可能是最近換季的關係,或是你最近壓力大,或者最近常吃硬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牙周病。不過我看你的牙齒還不錯,沒什麼問題。」
謝醫師低頭寫字,江郁喬注視著他。謝醫師大半張臉都被那個淺綠色的口罩遮住,只看得到眼睛,但那雙眼睛和髮型,總讓江郁喬感到熟悉。
然後他注意到,謝醫師臉部露在口罩外面的皮膚,很白。
這個人,該不會是之前那個--
江郁喬試探性地問:「……小雪?」
謝醫師抬頭看他,他的臉一瞬間紅了。叫一個男人小雪果然很奇怪,而且萬一要是認錯人……
江郁喬還在想要如何自圓其說時,謝醫師笑了。
「我還以為你認不出我。你的臉又紅了,小蘋果先生。」
小雪--謝宗柏寫完之後站起來,把病歷交給助理,對江郁喬說:「我開消炎藥給你,吃完還痛的話再過來。」
助理跟著謝宗柏離開治療椅,江郁喬隱約聽到助理憋著笑問謝宗柏:「謝醫師,你叫小雪?」
江郁喬沒聽到謝宗柏的回答,但是助理的詢問讓他後悔在這種地方說出謝宗柏私下的綽號,畢竟沒有男人喜歡被叫小雪吧。
江郁喬去隔壁藥局領藥,回家先吃了一包就去睡覺。李廷威已經出門了,通常晚上很晚才會回來。
牙齦的疼痛逐漸消減,江郁喬在將睡未睡的過程中,腦袋模糊地想著李廷威。他不知道現在他和李廷威到底算什麼關係,他們一個月頂多做愛兩次,有時甚至只有一次,而且李廷威不但常在晚上去喝酒,就算偶爾在家畫圖,也不容許打擾,早上又常常因為熬夜起不來,他們的生活簡直是交錯的。
他們好像變成真正的單純室友關係一樣。還是說,情侶交往久了,就會變成這樣?
江郁喬朦朧地回想大學時和李廷威交往的事,當時他們就算只是一起看電視上的談話性綜藝節目,也可以吐槽得很歡樂。
已經變成無聊的老夫老妻了嗎……明明才快六年啊……
江郁喬睏倦的大腦放棄思考這件事,進入睡眠模式。
他醒來時已經過了一點。他想打電話給李廷威,問他玩得好不好,但是打去應該只有二種結局,一是現場太吵,李廷威沒接電話;二是李廷威接了,用不耐煩的語氣說沒事幹嘛打。
江郁喬登入臉書,看到李廷威已經上傳在會場和擺攤的女孩子合照的照片,看起來還挺開心的。江郁喬沒有按讚,更沒有留言。他不能出現在李廷威的那個朋友圈裡。
每當這種時候,江郁喬就覺得自己好像地下情人,見不得光。雖然公司沒人知道他的性向,可是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和李廷威從大學交往至今。不過,要不要出櫃也是個人選擇,出櫃會令生活充滿變數,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面對。
關了手機,江郁喬肚子餓了,可是他現在懶得煮,決定外出覓食。他邊走邊想要吃什麼,走著走著經過了那家牙醫診所,他瞥一眼拉下的鐵門。現在是診所的休息時間,星期六只看診到下午,江郁喬記得下午的醫師沒有謝宗柏;所以謝宗柏應該已經回家了。
江郁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起謝宗柏,或許是因為居然會在診所巧遇才剛認識的人,感覺很新鮮吧。
牙齦還有一點點悶痛,但和之前比起來已經算是天堂。江郁喬在想是否該吃水餃之類較軟的東西時,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轉頭看,嚇了一跳。
「嗨,又見面了。」謝宗柏笑著舉起手。
江郁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重覆招呼語:「嗨……」
「買東西?」
「不是,我正要去吃午餐……」
「真巧,我也才要去吃飯。」謝宗柏笑問:「一起吃嗎?一個人吃飯好無聊。你想吃什麼?」
「……水餃吧?」
「那去那邊巷口的牛肉麵店好了。我喜歡那裡的清燉牛肉麵。」
「嗯……」
一個人吃飯的確無聊,而且江郁喬也不排斥和謝宗柏吃飯,所以就跟著謝宗柏走去那家牛肉麵店。
點餐之後就座,謝宗柏先開口問:「怎麼這麼晚才吃午餐啊?早上在忙?」
「回去之後我又睡了一下。昨天晚上牙齒痛到睡不著。」
「是牙痛的關係嗎?我以為是你工作很忙,因為你上個月來也是一臉疲倦的樣子。」
被謝宗柏這麼一說,江郁喬忽然有種想吐苦水的衝動。
一點多已經過了用餐的尖峰時間,快手快腳的老闆一下子就把清燉牛肉麵和水餃端上桌,謝宗柏挾起麵條晃一晃散熱,繼續說:「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我聽沒關係。」
或許是因為謝宗柏像對待病人的一貫溫柔態度,江郁喬很自然地談起工作上的挫折。謝宗柏靜靜地吃麵,偶爾發出應和的聲音表示他在聽。謝宗柏和江郁喬的生活圈沒有交集,幾乎算是個陌生人,也許因為這樣,江郁喬發起牢騷也沒有顧忌,不過江郁喬還是有留意別不小心說出自己和李廷威交往的事。
江郁喬很久沒有對人發洩心中的不滿,因為李廷威不喜歡聽江郁喬抱怨工作的事,說是因為他會為江郁喬感到氣憤卻又施不上力,搞得他心情很差,所以他不想聽。
說完之後,江郁喬覺得心情變得比較輕鬆。他不好意思地笑說:「抱歉,對你發這麼多牢騷。總覺得你好親切,好像什麼事都能對你說。」
「很多人這麼說。」謝宗柏也笑了,「別看我這樣,我本來想當心理師的呢,只是最後想想還是放棄了。」
「喔?為什麼?」
「因為想到往後幾十年要聽不知道多少人的煩惱,就覺得好累。」
江郁喬聽了有點尷尬,「不好意思……我還說了這麼多……」
「不不不,別在意。如果你有煩惱,不管多少都可以說給我聽喔。」謝宗柏微笑,「我很樂意聽。不過沒辦法給什麼意見就是了。」
「不……你肯聽,我就很感謝了。」
江郁喬才剛說完,鼻腔忽然酸了,一瞬間填滿眼眶的淚水模糊視線,他趕緊往嘴裡塞一顆已經涼了的水餃,專心咀嚼。
一個陌生人願意聽他吐苦水,居然讓他感動成這樣,這害江郁喬差點也想把無法說出來的戀愛煩惱一股腦兒倒出來。幸好他最後還是忍住了。
吃完水餃,江郁喬的心情平復了一些,「謝謝你。這些事情悶在我心裡好久,說出來覺得好爽快。」
謝宗柏歪著頭看他,「你沒有聊天的對象嗎?你不是和廷廷住在一起?」
江郁喬勉強笑幾聲,「他很少理我……」
「是喔?我以為他對男性比較好。」
謝宗柏的話,讓江郁喬愣一下,「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應該是gay。」謝宗柏摸摸下巴,望著江郁喬,「我的直覺向來很準。」
這一剎那,江郁喬彷彿覺得自己被謝宗柏看透了。他打哈哈敷衍說:「你會讀心術啊?」
「我只是比較喜歡觀察人而已。」謝宗柏又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以前大家都因此叫我去當心理師,還有朋友叫我開個新宗教當教主,肯定可以斂財無礙。」
「哈哈,有道理,你真的很有說服力。」
「我的說服力現在都用在哄小孩上面了。」謝宗柏轉了話題,「你下午有事嗎?」
「沒,沒事。」
「我妹妹之前給我兩張電影優惠券,可是沒人跟我去看,一個人看電影總覺得好奇怪。如果方便的話,下午去看個電影吧?」
「看……電影?」
「嗯。反正免錢的嘛。」謝宗柏拿出手機,上網找了電影院的時刻表,「不過我好幾年沒看電影了……你最近有想看哪一部嗎?」
江郁喬有一部想看的搞笑動作片,但是每次去電影院一定是看李廷威喜歡的恐怖片,就連他去租DVD,李廷威也懶得陪他看,不然就是在旁邊玩手機,「有啊,我有一部想看的……」
謝宗柏拿著手機湊過去,江郁喬也靠過去滑動頁面,尋找他想看的電影,「有了,這一部。」
「嗯……這一場是趕不上了,我們就慢慢過去,買下一場吧。」
江郁喬這才驚覺自己和謝宗柏靠得太近,謝宗柏說話時的氣息甚至吹到他的臉上。自己居然要和別的男人一起去看電影,莫名的悸動讓江郁喬不安,但江郁喬馬上為自己找藉口,謝宗柏只是他的醫生,他們只是剛好遇到,而且剛好兩人都沒事,週末一個人在家裡上網多無聊,他只是交個朋友而已,只是和朋友去看電影而已。這又沒什麼。
謝宗柏關了網頁,把手機放回口袋後,看著江郁喬笑說:「你在想什麼?」
「沒、沒有啊。」江郁喬連忙否認。
「可是你的臉又紅了喔。小蘋果先生。」
「不要叫我小蘋果……」江郁喬想起自己害謝宗柏那個可笑的綽號在職場曝光,他抱歉地說:「對不起,早上叫你小雪,好像害你被護士笑了。」
「還好你不是叫我白雪,小雪我還可以用雪人解釋過去。」謝宗柏露出淘氣的笑容,「而且,彼此彼此,下次她們大概會叫你小蘋果吧。」
「啊?別叫我小蘋果啦……」江郁喬苦笑。
「我覺得很可愛啊。」謝宗柏站起來,「好了,走吧。我開車。」
「不用麻煩了……」
「不會。反正我晚一點還要去接我妹。」他拍拍江郁喬的肩膀,「來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