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Eric的同意,張嘉祥光明正大地請Amy幫他看企劃內容,但是張嘉祥頭腦不太靈光,就算有Amy幫忙,寫了兩天交出去之後,還是被Eric扔回來重寫。

  不過有一件事對張嘉祥來說還不錯,就是每天沈君沁都會準時七點帶他回家,而且Eric都很晚回去,讓張嘉祥有多一些喘息的空間。

  到了週六,沈君沁開車載張嘉祥回老家拿其他用品,車子才開進屋子前的小空地,比較不忙的張母就出來迎接。

  「哎呀,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載嘉祥回來。」張母親切地笑問:「請問怎麼稱呼?」

  「叫我依格就好了。」沈君沁也微笑回答。

  依格?張嘉祥和母親一樣呆了呆。沈君沁看出他們表情中透露出的疑問,回答說:「我的英文名字是Ignatius,不太好唸,公司裡大家都叫我依格。」

  「喔……喔……」張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再問他的中文名字,怕自己顯得太老土,「英文名字啊……大公司就是不一樣……」

  張嘉祥頭一次聽到沈君沁的英文名,Ig……什麼的,確實不好唸,難怪沈君沁沒對他提過。

  「依格先生請坐,我去泡茶。」

  「伯母不用招呼我,我和Sean去拿東西就好。」

  張嘉祥訝異地轉頭,「你要跟我上去?」

  沈君沁笑著挑眉問:「不方便嗎?」

  「也……也不是啦……」

  張母幫腔說:「別擔心,你不在的時候,我把你的房間都收拾乾淨了,不會丟臉。」

  「媽……」張嘉祥低聲向母親抱怨。這不就說明了他的房間本來很髒亂嗎?

  「哎唷,房間亂還怕人家知道?」

  張嘉祥尷尬至極,真想叫老媽快閉嘴,別再揭他瘡疤了,於是急忙走上樓。

  張嘉祥往旅行袋裡塞衣服之類的物品,順口問道:「你為什麼要取那麼難唸的英文名啊?」其實他比較想問沈君沁為什麼不介紹中文名就好,不過可能是不想讓不熟的人知道自己的本名吧?

  「那是小時候取的。小孩子嘛,總愛搞怪。」

  「那為什麼現在不換一個好唸一點的?」

  「這個嘛……」

  沈君沁想起往事,不禁微笑。

 

  

  『你居然叫Eric?遜斃了!超多人叫Eric。』

  『名字好唸好記就行了,管他那麼多。』

  『既然可以自己取,當然要取個帥一點的啊!』

  『怎樣叫帥?』

  『……最好是少見的。』

  『無聊。那你叫Ignatius好啦。』

 

  

  「我喜歡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很『特別』。」

  「的確是蠻特別的……」張嘉祥拉起旅行袋的拉鍊,不經意看向沈君沁,「你怎麼笑得那麼開心?」

  「嗯?沒有啊。」沈君沁轉移話題,「你這兩天還好嗎?企劃寫得怎麼樣?」

  「別說了……我達不到Eric的標準……」難得的休假日,張嘉祥真不想提那件事。

  「不會就問吧,多問就懂了。有問題也可以問我。」

  收好行李,張母原本想留他們吃晚飯,但離晚餐時間還早,張嘉祥也怕自己在家人面前不小心說錯話,就以剛到職事情很多為由,和沈君沁回去了。

  

  

 

 

  張嘉祥在週末努力修改企劃書,仍然被Eric退貨,他只好厚著臉皮,纏著Amy問到底,又過了幾天才總算寫出勉強讓Eric點頭的內容。

  接下來的難題是翻譯……不,翻譯還好,大不了就是找翻譯社,日語簡報才是最大的難關,而且因為要親自簡報,張嘉祥打消了找翻譯社的念頭,萬一口頭報告和紙本的水準差太多,肯定會被Eric發現他作弊,他只好自己慢慢查字典翻譯,再請以前的同學幫忙看一下譯文有沒有問題。

  張嘉祥以前就和系上同學不太熟,但硬著頭皮也得問。他翻出以前參加系學會時拿到的通訊錄,寄EMAIL詢問幾個同學,有的信箱已經沒在使用遭到退信,有的沒回音,最後只有一個在當日文編輯的同學回覆,他趕緊請對方檢查自己的譯文。

  不過,沒有人有幫忙的義務。同學客氣地回覆他,『沒想到內容這麼多,最近我忙,沒時間細看,而且專業用語我也不熟。大概看了一下,文法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張嘉祥在午休時回了道謝的信,嘆一口氣。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交情又沒有特別好,肯幫他瀏覽一遍也不錯了。

  他幫Eric泡了咖啡,發現自己杯子空了,又走回茶水間要裝水,接近茶水間時,他聽到Amy和其他人聊天的聲音。

  「……那個Sean到底什麼來頭啊?該不會是Eric的什麼遠房親戚吧?」

  「可能是吧?Eric突然請助理,我還以為是多厲害的人,結果工作能力差得要命,還呆頭呆腦的,這一個星期Eric叫我協助他寫企劃,超累的,都跟他說問題在哪裡了還問東問西,是聽不懂人家講話喔?」

  「Eric該不會是煩死了,趁機把他丟給妳?」

  「說不定喔。那我要跟他要求加薪啦!增加我的工作量。」

  「妳敢跟他抱怨?我看他這二個星期也常常留到很晚。請了助理卻反而變忙的人,大概只有他了。」

  「行銷的Frank前二天還問我那個新人是誰,我都不好意思說是Eric的助理。」

  「我看Eric也沒有很喜歡他,每天都在罵人。他大概只有印資料和跑腿還行吧?聽說Eric還要他去對日語組簡報,我看會被電死。」

  「這樣聽起來滿可憐的,日語組很機車。Eric真的那麼討厭他啊?」

  張嘉祥覺得整條脊椎一路發麻到腦門,緊捏住杯子的手指愈來愈冷,他拿著杯子掉頭走去廁所,找一間空的馬桶間把自己鎖在裡面,坐在馬桶上深呼吸,免得眼淚掉下來。

  平常總是笑容滿面的Amy,原來也是那樣看他的。

  ──工作能力很差的笨蛋。

  他一直以為自己運氣好,都會遇到好人,原來只是自己太天真。

  一直找她,她一定覺得很煩吧?

  他心裡一下子莫名慌亂起來。原來這間公司的每個人都在背地裡嘲笑他,笑他沒有加入他們的資格,笑他不知羞恥地攀附Eric。

  天知道他並不想進來,他也想知道Eric硬逼他留在這裡的原因。是為了磨掉他最後一絲卑微的自尊嗎?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認識Eric啊。

  他拿出手機,因心悸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打開電子郵件信箱。他無助的心想找個浮木依靠,他想向許立凱撒嬌,想狠狠在許立凱的懷抱裡摩蹭大哭。不過這些都是妄想。現在,他只想看許立凱的信,撫慰一下心情。

  他開啟信箱。沒有新信。

  信件列表上的日期,顯示許立凱已經一、二個星期沒有寫信給他了。對照之前就算沒有每天也有隔天的頻率,似乎一下子少得太快。

  立凱一定很忙。忙到沒有時間寫信……
 
  張嘉祥在心中為許立凱找理由,接著打開通訊錄,裡面有許立凱之前告訴他的美國手機號碼。

  現在美國應該是午夜十二點前後,許立凱是研究生,應該還沒睡。張嘉祥忍不住按了號碼,不多久就聽到一個禮貌卻冷硬的女聲。

  「The number you dial is not in service, please check and dial again.」

  ……打不通?怎麼會?

  張嘉祥不死心又撥了二次,都是一樣的結果;撥許立凱台灣的手機,也是「您撥的號碼未開機」。

  為什麼……為什麼電話打不通?為什麼不再寫信了?為什麼……

  張嘉祥一手抓著手機,一手握住杯子,抱住頭拼命用力呼吸,眼淚最後還是流了下來,而且一哭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等一下還得回去辦公室,他不想讓Eric看到自己哭過的慘樣,可是實在無法控制。

  雖然知道遠距離戀愛很難維持,也聽過很多人出國開了眼界就移情別戀,可是張嘉祥總以為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遇上了。許立凱可能認識了新的朋友,不但聰明而且風趣,他們可以聊許多高深的話題,不像自己只是個笨蛋,還事事都要依賴許立凱……

  不,應該要更相信許立凱才對。說不定許立凱的手機壞了。說不定他在一個沒有網路的地方……

  要相信許立凱。張嘉祥不斷深呼吸,拼命說服自己。才不過二個星期沒寫信而已,不過是電話打不通而已,不代表什麼。許立凱自己一個人在異國努力,一定也有苦有困難,可是都沒有提過,自己卻只是因為閒言閒語就想哭訴,實在太窩囊了。

  不會有人喜歡這麼軟弱的人;若是一直擔任照顧者的角色,誰都會累。

  要堅強一點。張嘉祥平息自己的情緒,他不想再讓Eric瞧不起。

  張嘉祥把滿臉的淚水擦一擦,走到外面洗了臉,鏡子裡的他,眼睛和鼻頭紅成一片。他嘆一口氣,去茶水間裝水之後走回辦公室。

  Eric看到張嘉祥走進來,那無精打采的表情和紅腫的雙眼讓他皺了一下眉。

  「怎麼了?」他問。

  「剛剛……喝水嗆到。」張嘉祥隨便找藉口敷衍。

  搭配那濃濃的鼻音,完全就是大哭一場之後的樣子,不過Eric不想戳破。他覺得現在自己似乎該冷嘲熱諷一番才對,但那表情太可憐了,他決定裝作沒看到。

  

 

 

 

  晚上,張嘉祥跟在沈君沁後面,前往公司的地下停車場。沈君沁看張嘉祥一臉鬱悶,眼白泛紅,總覺得似乎哭過。他猶豫該不該問時,張嘉祥先開口了。

  「那個……君沁。」

  「什麼事?」

  「我想去書店……可能會去很久,你不用等我。」

  「你沒有門禁卡,會回不來喔。」沈君沁笑道:「我反正晚上沒事,也很久沒去書店了。你想買什麼書?」

  「看有沒有教人怎麼寫企劃……或是秘書實務之類的……」張嘉祥嘆氣,「這些東西我真的不懂啊……問別人只是增加別人的麻煩……」

  沈君沁讚許地拍他的肩膀,「不錯,有進步喔!那我也順便幫你看哪些比較值得買,省得買一堆論點空泛的書,浪費錢又浪費時間。」

  張嘉祥勉強一笑,「謝謝你。」

  

 

 

 

  晚上,Eric在書房看報告的時候,有人敲了房間門,「進來。」

  他以為是沈君沁,結果開門進來的是張嘉祥。這讓Eric很驚訝,他看著張嘉祥,問道:「什麼事?」

  「關於簡報,我希望能再延後二天,那樣我的準備會更充份。你也不希望我丟了你的臉吧?」

  Eric挑一下眉毛。這是張嘉祥第一次主動提出意見,雖然不算是好意見,總是勇氣可嘉。

  「你自己發MAIL通知吧。」

  「好的。謝謝。」

  雖然不是在公司,但畢竟是張嘉祥首次主動找Eric說話,他走出書房,心裡還緊張得怦怦跳。Eric答應延期,再來就是要去找沈君沁,希望沈君沁有空幫他。

  他去敲沈君沁的房間門。

  「來了,等一下。」

  沈君沁一會兒才來開門,微笑問道:「怎麼了?」

  「君沁,不好意思,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請你當我練習簡報的對象……可以嗎?」

  沈君沁露出些許訝異的表情,然後笑著說:「可是我的日文不是很好喔?」

  「我先用中文練習,希望你能給我建議。」

  「那有什麼問題。」

  「謝謝。」

  張嘉祥原本只是想找個人評論自己的簡報方式,沒想到沈君沁聽完之後提出了他沒有思考過的部分,讓他完全無法招架,而且還指點他投影片應該改進的地方。

  沈君沁只是個MIS的人,就能舉出這麼多問題和缺失,讓張嘉祥十分沮喪,看來自己在他們眼中,真的比小學生還不如。

  沈君沁看張嘉祥悶悶不樂,問道:「怎麼了,有心事?想找我聊聊嗎?」

  面對沈君沁的笑容,張嘉祥差點就想把心裡的苦悶和委曲全盤托出,可是他馬上想到茶水間的那些談話。

  說不定,沈君沁心中也是瞧不起他的。這只是一個客套的表面工夫而已。說出太多心事,搞不好還會變成MIS茶餘飯後的話題。

  張嘉祥搖搖頭,「謝謝你,君沁。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沈君沁沒有多問,拍拍他的肩膀說:「有事別悶在心裡,會生病的喔。晚安。」然後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張嘉祥躺到床上,拿起手機看以前的照片,許立凱的照片、他們合照的照片、許立凱用他的手機偷拍他的照片……鼻頭忽地酸到刺痛,眼淚不斷從眼角流到床上,不過這次他不用壓抑了。

  他翻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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