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伊凡每次都把少年吸到瀕死,克萊德才會出現,把少年推向更深的痛苦,直至昏厥,少年因此沒有機會再向克萊德說話,甚至沒辦法好好看克萊德一眼。血液再生的速度追不上伊凡與克萊德奪取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嚴重貧血折磨少年的身體,少年幾乎沒有清醒的時間,就算沒有昏迷,也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分毫未動過的麵包和火腿在袋子裡發霉腐敗,發出難聞的味道。
少年每次好不容易恢復一點體力,就會被伊凡掠取殆盡,他再度昏死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紙袋扔在地上的聲音,於是艱難地睜開眼皮,側躺在地上的他只看得到一雙腳。那雙腳他認得,是克萊德。
克萊德俯視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少年,彎腰撿起飄出異味的紙袋。他知道這一個多月以來,伊凡都故意把少年吸乾,這樣他就不會再有和少年說到話的機會。虛弱到連話都沒辦法說的少年,這下真的只像一個純粹的食物而已。
雖然對少年感到抱歉,但克萊德有點感謝伊凡這麼做。伊凡是自從他變成吸血鬼以來,除了她之外,最關心自己的人了。他深深感慨,吸血鬼果然就該和同類在一起才行。
想到她,克萊德沒有跳動的心臟又緊縮了一下。他默默走出廁所,來到客廳。暗淡的白色月光從窗戶灑進空無一人的客廳,伊凡出去外面打大型機台的電動了,家裡只有克萊德和少年。
伊凡比克萊德高一點,外表看起來稍微年輕一些,個性有時任性又幼稚;儘管知道不能用外表判斷死人的年紀,但在克萊德的感覺上,伊凡就像是一個弟弟。
而克萊德是在她去世之後,遇到了伊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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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入體力衰退的老年,沒多久就生病了。克萊德為了她,常常半夜跑去煩醫生起床來為她看診,但她還是死了。
克萊德很自責。她的死一定是因為她為他奉獻了寶貴的血液,可是她即使在病榻上仍如此堅持,因為她不希望克萊德因身份曝光而遭到追殺。那些以神之名盲目且毫無理性隨意殺害吸血鬼的人,不會知道她的愛人有多善良。
她的葬禮很簡單。他們遠離了她的家鄉,她在這裡屈指可數的友人為她舉行了葬禮,時間當然是在白天。克萊德無法參加,不只是因為陽光,也因為神父在場,他害怕神父身上的十字架,和誦唸禱文的聲音。
反正,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參加葬禮,也不能讓她活過來。
克萊德每天晚上去看顧她的墳,坐在她的墓碑前發愣,在天亮之前離開。他沒有再去吸血,他幾十年來只吸食她的血液,不想再去品嘗其他味道。但是他畢竟是惡魔,血液匱乏的痛苦啃蝕他的身體,讓他心底深處的原始本能開始蠢動,所以他今天不打算回去了,想看一下這輩子最後的晨曦。
那天晚上,來了另一隻吸血鬼。他坐在克萊德身旁,和克萊德一起看著墓碑。
「你愛上人類了?」
克萊德沒有理那隻隨意攀談的吸血鬼。他努力不把注意力放在這個陌生的同伴身上,僅存的理性快壓制不住瘋狂的嗜血本能,他只要一不留心,就可能把對方吸乾。血液乾涸的吸血鬼會成為乾屍,在這個墓園被陽光曬得灰飛煙滅。
「為什麼不讓她變成你的子嗣?那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這件事,克萊德想過,也掙扎過。可是他痛恨這件事,他絕對不想讓她變得像自己一樣;或是讓自己變得像『他』一樣。
克萊德想起舒爾茨,他的上輩……或是『父親』,也是給予他這可恨的無盡生命的吸血鬼。舒爾茨令人髮指的私心害了他,他不希望自己也因為私心,拖著她進入這個外表看起來令人羨慕,內在卻黑暗痛苦的世界。
或許因為克萊德的冷漠,對方識趣地閉上嘴,和他一起沉默地凝視黑夜。可是他大概不講話很難受,沒多久又對克萊德說:「你在這裡很危險喔。聽說這附近來了一隻老傢伙,所以有人要來殺他。一不小心可是會被牽連的。」
克萊德在舒爾茨還沒來得及帶領他認識吸血鬼的世界之前就逃走了,他不懂也不想知道吸血鬼社會的事情,他只顧著獨自過隱居般的生活。而現在,他心裡只思考一件事,就是被所謂自稱吸血鬼獵人的傢伙殺掉,和在陽光下化為灰燼,哪一種比較不痛苦。
「你幹嘛不走?我看你是對抗不了那些人類的吧?」
能不能對抗都無所謂,克萊德反正沒有打算渡過下一個白天,但他覺得旁邊這傢伙真煩,為什麼一直講話,都不閉嘴?克萊德只想靜靜地和她度過這最後幾個小時,可是他連叫這傢伙滾的力氣都沒有。
接著克萊德嗅到血的氣味,饑餓到極限的他轉頭看向味道的來源。那個囉哩八唆的傢伙,用尖銳的指甲扯破自己的手腕,血液從傷口汩汩流出。
血液的香氣引誘著克萊德,他急速喘息,拼命壓抑吸血的欲望,顫抖著說:「你……做什麼……」
對方微笑著把滴血的手腕伸向他,「你很渴了吧……」
這個人瘋了嗎?克萊德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吸血鬼。他很可能會控制不了自己,卯起來把對方吸得一乾二淨;不過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苟延殘喘,他早就該死了,現在他更不想留在這個沒有她的世界上。
但是手不聽大腦指揮,慢慢伸出去,抓住那隻流著血的手。太浪費了。克萊德微微發抖,用舌頭舔著血流的痕跡,然後用力吸吮傷口。
不夠。太少了。吸血的欲望佔領克萊德的頭腦,他滿心只剩下對血液的渴望,不由分說地抓住對方的肩膀,咬住刻意把頭偏一邊所露出的頸子。
克萊德拼命地吸,對方愉悅的哼聲在靜謐的墓園中擴散,然後他覺得克萊德應該足夠了,便趕緊推開克萊德,以免自己流失過多血液。
大概是饑餓過度,克萊德覺得這傢伙的血美味到了極點,所以不由自主地放任自己陶醉在吸血的歡愉中,若對方沒有推開他,或許他會繼續吸下去。不過,雖然克萊德覺得自己吸了很多,對方看起來卻仍然從容不迫,沒有虛弱的樣子。
對方深呼吸幾下,露出游刃有餘的微笑,「怎麼樣?跟我走吧。」
克萊德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麼。
彷彿看穿克萊德的想法,他笑著說:「一個人生活很寂寞啊,有同類作伴不是很好嗎?」他站起來,朝克萊德伸出手:「我是伊凡。」
一個人生活很寂寞。這句話,克萊德不知道對方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他。他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握住那隻冰冷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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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再一次被伊凡吸到全身無力地趴在地上,在意識即將遠去的矇矓中,他聽到另一個腳步聲,他知道是克萊德。
這陣子克萊德沒有每天來吸他的血,讓他覺得有點寂寞。儘管沒有交談,可是克萊德抓住他的手臂,牙齒刺穿他的皮膚時,他仍能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彼此碰觸的地方傳過來。
自從道格死去之後,他沒有再感受過人心的關懷。住在街頭的日子裡,偶爾還是會有人似乎要對他釋出善意,但當他想握住對方的手時,對方卻總是嫌惡地甩開。
沒有感受到關愛,讓他活得很痛苦。痛苦,卻又無法死去。道格帶他離開了「那裡」,可是自由對他來說沒有意義,他寧願繼續待在那個地方,即使只能待在那個房間裡,接受一連串彷彿永無止境的痛苦測試,但是至少能夠感受得到關愛。那是他的生存意義。
就像現在一樣。
即使被伊凡搞得痛苦不堪、即使只能待在不見天日的狹小廁所裡,都好過在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地生活。
只要能再碰觸到克萊德。
克萊德低頭看著虛弱地趴在地上的少年。他最近沒有每天吸少年的血,因為他覺得少年很可憐。他那天哭過之後,伊凡總是狠狠折磨少年,讓他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就像他之前對伊凡說的,牛都要按摩了,可是他們卻對豢養的食物如此殘忍。
克萊德站在那裡一會兒,然後默默地把他手上那袋新買的食物放在洗手臺上,解開少年的手銬腳鐐,幫他脫掉衣服,接著拿一條橡皮水管套在洗手臺的水龍頭上,轉開水龍頭。克萊德已經一兩個月沒有幫少年洗澡了,就算一直關在家裡,少年身上還是開始出現異味。
克萊德把手放在少年的後頸,撐住那無力往後垂下的頭,幫少年洗頭。他突然發現,少年的頭髮沒有變長;他拿起少年的手來看,指甲也維持在剛好的長度。少年被伊凡帶回來也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連克萊德自己都去剪過頭髮,少年的瀏海卻仍是到眉毛的長度。
少年閉上眼睛讓克萊德搓揉他的頭髮。隨著體內逐漸增加的血液和熱水的溫度,又刺又痛又癢的難受感覺開始從指尖蔓延到軀體,他每次都要忍受好幾個小時,直到血液再度充滿身體。
克萊德心中又對少年謎一般的來歷產生疑問。少年除了不死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能力,否則就不會這樣任憑他們擺佈。但是以他貧弱的知識,除了吸血鬼之外,他還沒聽過有其他不死的怪物。
克萊德沖掉少年頭上的泡沫,問道:「你是人類嗎?」
少年微微睜開眼睛,他看著克萊德,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也曾經問過『他們』這個問題,因為就他所看過的書,自己和所謂的「人類」似乎有些差異。可是『他們』沒有正面給他答覆。
看到少年眼中帶著困惑,克萊德把他扶起來在地板上坐好,一邊幫他抹肥皂,一邊換了話題:「你有名字嗎?」
少年搖頭。每次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問起這個,他搖頭之後,多半會被取一個綽號,可是他認為,那應該不算是他的名字。
「你沒有名字?你的父母怎麼叫你?」
少年思考了一下,低聲回答:「……計畫代號是HN。」
什麼計畫代號?克萊德聽得更莫名其妙,「那是什麼的縮寫?你的名字嗎?」
「不是,那是計畫代號。我們沒有名字。」
他剛剛說『我們』嗎?克萊德更疑惑了。
少年看到克萊德眼底的疑惑,可是他不知道說出來好不好,畢竟道格是因為把自己帶走才遭到殺害……如果克萊德知道太多,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克萊德幫少年沖水,又問:「什麼計畫?還有別人嗎?」
「……我不知道是什麼計畫。『他』說應該是新人類吧?」少年猶豫了一下,「『我們』是雙胞胎。同卵雙胞胎。」
克萊德倒抽一口氣,「還有另一個『你』?」
少年點頭,他看著克萊德,然後低下頭,說:「你想知道……是嗎?」
克萊德是想知道,他想知道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可是少年似乎有難言之隱,而且克萊德的內心,阻止他對少年有更多的認識。少年只是食物;也只能是食物。他不需要了解太多食物的身世背景。
他幫少年擦乾身體,吹了頭髮,換上乾淨的T恤,過程中他們雙方都沒有再開口。
-待續-